像写词一样低唱:樵野诗评述
文/曹英人
一个诗人大都不愿意接受说某某是自己的创作的同类,尽管这个某某可能是个大诗人。你瞧,现在,我开始评述诗人樵野先生的诗了,却还是不得不找几个大的族长来给自己长气。我和他的诗的相遇纯属偶然,和他本人,则根本谈不上相遇。使我们结缘的是他的一句评语:说我的某篇评论是第三极的少而其他的多。是的,我想第三极也不愿意被指称有多少同类的:大家只是不期而然的走到了一起,然后尽情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绽放。越是如此,则越是第三极的。
读到他的诗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些具有同类特征的人物,他们是现代诗人戴望舒、法国诗人、小说家蓬热,还有古代词人姜白石。戴氏的诗由晚唐风起,中接法国和西班牙现代诗派,和樵野诗特点相近的是古典诗风和超现实手法的融合;蓬热一生默默的创作,他的散文诗更具感染力,他的相似性体现于对小物体、对微观物象的无穷演绎;姜白石的词格高而促,用语清而不流,情蕴而不荡,妙处在辗转词句之间。除此之外,当你阅读樵野的诗作的时候,也许你会更多的觉得他是一位台湾诗人,简直接近透了!他们的诗学追求如此相近,主要在接通古典创作和现代情感的经营上,诗的格式更富于古典特征上,几乎一脉相传。
看一首作品:忧郁走在小路上
蔓草蓬乱,老是
踩在归乡的梦途
初霜照亮山径上
那个虚影,渐行渐远
拐弯的地方
依稀可听,一串串
青苔滑出稚嫩的笑骂声
曾经牵牛时
摔疼的脚踝
至今都未痊愈
也许该有一副良药
泡在幽深的古井已多年
轻轻一口,尝月圆月缺的味道
或醉或醒于,多少
人世冷暖。试问渺渺绿水青山
何处才是最初的根源?
诗人像写词一样写现代诗,格式和语言都来源于(并不真的来源,只是在诗创作史的谱系中是如此)诗词等古典的书面文体。本诗意象虽然多,不过作者的眼一直耽在山径(径边草、霜、古井,古井更可能出于心想)上,在如此微观的思境里,使用的是宋词般建筑式的行文格式(有时比某些宋词更少些语言的飞动感和张力),不是音乐的激流,是塞尚的印象画;从中你可以看出超现实和古文句法的交辉,也许只是其中一种的自然生发?“忧郁走在小路上”——标题和西方主题音乐的创作相类,它确定了整个星系的运行氛围和方向。
蓬乱的草像一阵移动的波,标示出某个急行的脚,“踩在归乡的梦途”上。如果说归乡这个主题体现了古代情怀的一路相传的话,那么,是“梦途”给了它以现实性——因为,你怎么知道那双“无影的脚”就是踩在“归乡”的途中呢?因为——它是一个梦,梦就是这样的嘛。
可真的是梦吗?那个虚影——明明“渐行渐远”,一直到“拐弯的地方”,你甚至“依稀可以听见一串串 青苔滑出稚嫩的笑骂声”,这声音使你记起依然清晰的乡土生活:“曾经牵牛时 摔疼的脚踝 至今都未痊愈”……
没有痊愈,怎么救呢?你试着想象。你知道病根在哪儿。在那幽暗的生命之地。也许就在那古井旁?
也许该有一副良药
泡在幽深的古井已多年
继续思考,顺着“踩在归乡的梦途”上继续,想象已经到家,又看到了那眼古井,想象你轻轻喝下一口,想象那种清凉,甘冽,瞬间冷却了脚伤!啊,这该不就是那副良药?多少年了——
尝月圆月缺的味道
或醉或醒于,多少
人世冷暖。
多少年了!天啊,哪里,才是我们最初的根源?!
归乡。梦途。
梦途!
忧郁的情感在语句之下沉积,只在那第一句突然泄漏春光——忧郁走在小路上,此后一句不沾。但是霜草和疼痛,归乡和何处是根源,慢慢溢上心头,也许只有虚影渐行渐远,也许是重复的月缺月圆……归乡阿!何处是根源?何处,是那副寻找毕生的良药哟……
诗人在小路上,并且一直在小路上,只有一个拐弯和一丛蓬草。立足于这样一个不让任何主题诞生的微地,只让你在语言之间想象。但还是孕育出了一种心境—这种心境使得每一句都是一格特别的阵局的旗帜,他无意设这个局,因为他知道谁也解不开。你在其中要么迷失,要么扛旗——呼喊……
该贴于2007-12-12 12:27:21被王新旻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