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山坡上的小坟(组诗)
——————据凤凰卫视22报道,北川郊外一处山坡,埋着108个遇难的学生
《108座小坟》
108座小坟 带着新鲜的黄土味
出现在小山坡上
108个冤死的小游魂
夜里你们是否会像小蝌蚪一般游出来
提着小灯笼互相串门
你们会在那里开一所黄土小学吗
108座小坟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取暖
20米深的地下一定很冷
一定是寒风刺骨
你们新做的小窗户一定堆满了白雪
想爸爸妈妈了
你们一定会跑到他们梦里放风筝
线放得长长的
爸爸妈妈使劲追也追不上那根线
有几位母亲坐在地上
双手拼命捶打稚嫩的坟头呜咽
孩子,没有长好的身体
在下面继续发育吧
要记得经常告诉妈妈你们的身高体重
《小舌头》
它们是108个小舌头
从伤口伸出来的小舌头
生下他们的老舌头
在慌乱的人世寻找它们
四处伸缩
有的被冲天烟尘埋掉
每天傍晚有几副老舌头来到斜坡
用菜刀刮厚厚的舌苔
108个小舌头翻卷着
“收电费的来了,查户口的来了,
登记作业的来了。”
小舌头会轻轻伸出去
舔掉父母脸上的泪珠
《108个嫩词》
108个带有强烈感情倾向的形容词
排在山坡上 发出蓝幽幽的光
令十多亿屏幕前的名词出汗
它们决心要修改语法
形容词在一定状态下可以转化为动词
比如“悲痛”这个词
比如“新鲜的土”中的“新鲜”
它表明泥土用新鲜的气息掩盖了
它们的凶狠
它们在2点28分那刻全部变成了章鱼
从几百米之下伸出触角
108个柔嫩的形容词
安静地矗立成几排
成为人世最悲怆的风景
令十几亿名词崩溃
抢着改变自己的词性
要成为动词 到四川去运动
变成“擦”“抬”“推”“挖”等简单朴素的动作
这种时刻 没有哪个名词愿死守自己的词性不放
将被从《辞海》中开除
开除出所有报刊杂志、所有文化之外
这108个柔嫩的形容词
甚至还没来得及被太多的句子使用
就匆匆结束了
被一个来自几百米地下的隐身人
霸道地阻拦:“停!”
它们想被更多的文章使用
出现在试卷、报刊、广告媒体
或外文翻译中
少了这一百多个词语
《辞海》是残缺的
人们赞美生活的文章是不生动的
很多老词汇老泪纵横
“为什么不让我替他去死?”
老词汇们认为自己被语法使用了一辈子
浑身漏洞 干巴巴的
早缺乏弹性与滋润性了
早该退出日常对话了
地下的嗜血章鱼喜欢吃嫩的
少了这一百多个词
不仅北川不适应
整个汉语语法系统全都不适应
一个词汇大家族里突然空出了一百多个空位
《下雪了》
半夜,下雪了
108座小坟四周全被淹没
只露出坟头
像108个小小的脚印
被谁轻轻踩出来的
一定是个细心人
力度不轻不重
踩下去一点不疼
下面全是柔嫩的身体
雪像一场呜咽
飘飘悠悠地下着
仿佛要替凶手抹掉痕迹
要把善良的心灵深处的阴霾遮起来
雪落在残破的窗框边
2点28分之前
有一个小孩伸出头
招呼另一个堆雪人
而现在 雪堆满整个木框
堆满了幸存者的眼眶
天亮了 有一位母亲来到那片山坡喊
“孩子们,出来打雪仗啦。”
《108个座位》
108个小坟像108个座位紧紧排在一起
上课了 你们是否会叽叽喳喳讲话
能适应下面的黑暗吗
你们最后将毕业于黄土大学
带着沉默的性格低头生活
你们的梦想将一茬茬长出来
长成坟边茂密的草
你们的爷爷牵着黄牛来吃草
轻轻告诉:“孩子们,爷爷给你们理发来啦。”
经过这场灾难一定要记住
只有生你的才是你母亲
其他带隐喻性质的
煽情的文化词汇
比如大地啊等
它们不配享受这个慈祥、温润的词
你们要把心事写在树叶上、草叶上
写在石缝里涌出的水珠上
你们的亲人喝下泉水
就能明白你们下面过得怎样
《108本新书》
一只鸽子轻轻落下来
108本新课本 该怎么翻阅它
108本新课本 带着油墨香
在傍晚的斜坡一字儿摆开
把坟的安静当作一辈子的性格
把新课本的单纯洁净当作一种境界来追求
108个带着强烈感情色彩的形容词
被残忍地排在北川郊外的山坡上
安静地燃烧着
串起一股股蓝色火焰
仿佛留给世界最后一段舞蹈
夜里 10多亿中国人被这群火焰灼伤
他们烤火时离得太近
形容词一旦包含了太过饱满的意义
就会崩溃
像一张弓拉得太满崩断
不要往形容词里泼水或注射什么催化剂了
要让它们安静地诉说
别再强迫赋予108本新书什么象征意义了
它们太小,太新
承担不起隐喻带给的压力
反正这仅仅是108本新书
哪怕它一个字也没有
活着的亲人也会坚持阅读它
与傍晚的炊烟一起阅读
与清晨闹喳喳的树林一起阅读
108本新书静静翻开
再也不怕什么震动了
它们不再关心考试、升学等头疼的事了
彻底地还原自己的本真面目
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想撒娇就撒娇
想印上什么内容就印上什么内容
林忠成,民刊《大型诗丛》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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