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史对诗歌史 (阅301次)
陈均
此题,原是仿一类电影名,譬如《克蓝玛对克蓝玛》。近日,我的床头放得两本诗歌史,遥遥相对,俱为消遣长夜之助。其中一本是程光炜先生所著《中国当代诗歌史》,另一本是洪子诚和刘登翰两先生所著《中国当代新诗史》的修订版。程书为去岁程先生所赠,当时有些感触,却因写论文而耽搁、未形诸笔墨。洪书为上月参加首发式所获,于会中觅一僻静角落阅之,便觉兴味十分。 两书恰可对照阅之,这一对照,并非仅是统而观之,却是深入到肌理来作耍。比方说,可以随意挑出一个诗歌史上的细节,然后观看著者不同的处理方式、以及延展的叙述,因之趣味横生焉。反过来,这种读法之所以有其可能,首先在于两书所处理的是同一现象,也即中国大陆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诗歌现象(洪书中另有刘登翰先生对港澳台诗歌的论述,因在体例上并未整合,本文暂不论),其次两书著者在兴趣、在知识立场上或颇有些相近和配合之处,如在对九十年代诗歌的“看重”态度和了解程度上,又如共同编选《朦胧诗新编》诸书,等等。因此,这两本诗歌史或可称作如说书人般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了。 因着这些缘由,遂有左手一花右手亦一花并读之的兴头,而再读之下,却发觉两书的差异尤大,不仅是在治学路径,亦在著者本人的性情、修养和见识,跃然于纸上。在文学史的处理方式上,程书多用勾勒之法,也即对文学史现象的挑拣整合,所致力的是某种文学史形态的建构;洪书则是考掘之法,犹如挖掘岩层,寸寸而下,其意不在大,而在小,或是对文学史现象的清理和深度阐释。 究其原因,首先是著书之目标不同,程书为“21世纪通识教育系列教材”之一种,章节之后且配有“基本概念”、“复习思考题”、“参考书目”种种,显见其目标在于充作教材以“教育”学生了解当代诗歌现象而作,因而其框架及线条必得干净明快;洪书以“提供一种可以作为参照的评说”为任,这一“评说”目标的设定,亦使得著者有较大的个人活动空间和撰述余地,而未为“教育”目标所限定。换言之,两书目标之差异,亦表征两书事实上处于不同的场内。不过,这一差别并非绝对,以“教育”为目标的著作亦是一种“评说”,而“评说”之后,也往往被充作教材之用。因此,在我看来,两书目标之不同,即表现为“学术”与“教育”、“个人”与“集体”之间的矛盾,著者在两者之间的游移及比例的分配,影响所及,其书的写作方式亦不同。 其次,两书著者的位置不同,所谓“位置”,乃是针对其所处理的历史而言,程先生以“批评家”名,洪先生以“文学史家”著,因之,在处理文学史现象之时,程如万骑中取上将首级之关公,亦于纷繁诗歌现象中,凭其“敏感”和见识,独能挑取若干现象为纲目,新意是一方面,而首作文学史建构之俑乃另一方面。洪则如温酒之曹公,于帷幕之中,万千气象皆了然于胸,因而气度从容,缓急由之。在程书中,一些诗歌现象的提出,如“诗歌批评和新诗史研究”为一章,“北大诗歌及其他”为一节,这些历史情节的突出,皆需“批评家”式的敏感和断力。而在洪书中,这些情节及程书之叙述亦被化作处理对象,而结构于“整体”的“构造”之中。 再次,两书著者治文学史的门径不一。在此之前,程曾主持人大版《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编写,洪亦有著名之《中国当代文学史》,程之治现代文学史的基本理路为其所言“现代性”,这一思路所延展的叙述方式即以“现代性”为基本框架和动力,而对这一历史形态予以建构。洪之治当代文学史的方法已有多文述之,多以其于“文学环境、文学体制与文学现象之间的关系”的处理卓有成效。在这两本诗歌史中,亦可见其思路的延续。程书虽未言及其框架,但仍可窥见其从“萌生”到“复杂”“综合”的这一诗歌史形态的建构意图。洪书则亦用其治当代文学史之法施于诗歌史,五十至七十年代诗歌的处理方式自在意料之中,惟将之移植于八十年代诗歌之上,亦精彩纷呈,譬如对“朦胧诗”这一形态构造的分析,曾充《朦胧诗新编》之序,言之“朦胧诗”于历史的位置,可谓紧锣密鼓、落地生根。 又次,两书著者之趣味及表现有异,程书之趣味在于对文学史现象的判断标准上,体现于其纲目中,大至文学现象的归纳,小至作品的选择、排列及评价,亦可见其“知识分子”式的审美和“批评家”式史家眼光。洪书之趣味,就我所见,一是在具体的阐释上,洪先生治史虽以“客观”称,但所用多以春秋笔法,如对朦胧诗诸诗人之评,或以“想像力”等诗艺标准,或以社会趋势等因解之,这一差异亦见洪之趣向。二是在行文中,洪亦玩一些小幽默,如对张曙光的叙述,洪用“或”一词,然后于注解中公布说这是张曙光的“用词习惯”。 余者,可叙可点甚多,譬如,洪书以详细丰富的注解为诗歌史的背景,而程书亦撰有“中国当代诗歌年表”,将注解、年表与正文相互对照,将书翻来翻去,亦是一大乐事。还有,因两书所述八九十年代诗歌之事尚切近,八卦犹忆,把玩之下,如同旧梦重温,而甫一掩卷,即坠入深深梦境。乐哉乐哉,何如之也。 2005-5-11
《中国当代诗歌史》程光炜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中国当代新诗史(修订版)》洪子诚刘登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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