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茶
苹果茶也叫苹果叶。如果说茶叶的产地在南方的话,苹果茶则产于北方。茶叶味浓,苹果茶味淡,茶叶人容易上瘾,苹果茶反之。这一南一北,一浓一淡,构成了它们各自的风格。
说到橘红清香的苹果茶,还得从我的母亲说起。
母亲是制作苹果茶的能手。每年秋天,金黄的苹果树叶,在秋风里像蝴蝶一样飞落地上,像金子一样铺了一地,这时候还不宜拣拾,直等到霜杀以后,有的叶子变成了黑红色。太阳出来,霜散了,你提着篮子来到果树下,就能拣到许多又大又完整的苹果叶子,你想拣几篮就有几篮。拣回家就是苹果茶了吗?不是的,连一点引引都没有。霜杀的苹果叶含糖量高,但色度还不够,要放到热锅里去焙,还要讲卫生。你先用温水漂洗几遍,把泥土洗干净,放到筛子里,凉干水分,然后放到锅里用文火去焙。这个焙是有许多学问的。火大了就会焙焦,火小了焙不出色度。母亲常用麦杆柴焙苹果茶,她说麦杆柴最容易掌握火候,火大了少放些柴,火小了多放些。焙干后就要给苹果茶上色,这是万万急不得的事,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此时灶火里只要有火籽就行,待快熄灭的时候再加一把麦柴,大概过上20分钟,一锅又红又脆的苹果茶就焙成了。一口2尺大的锅,焙一锅苹果茶一般需要40分钟左右。母亲每年秋天都要焙两三锅,除了自家饮用外,主要是分送给亲戚邻人。
按说,爸爸在外地工作,我家买得起改水味的茶叶,但自小喝惯了那甜蜜蜜、香喷喷的苹果茶,也就不爱喝苦涩的龙井茶。母亲说茶叶有好处也有坏处。女人经期怀孩子奶孩子都不能喝茶,因为喝了会中毒。她还告诉我,我太奶奶就是喝了我太爷爷从外地带来的茶叶,把3个月的孩子小产了。苹果茶却什么坏处也没有,几乎我们村的每一户人家都喝过母亲焙的苹果茶。
记得小时候,每逢夏天,母亲给生产队里割麦子,麦黄六月,天气非常炎热,割麦子的人个个口渴难忍,那时没有冰镇绿茶,也没有冰激凌,最好的解渴水就是苹果茶。70年代的农村,苹果树很少,只有生产队的果园里稀稀拉拉有不多的几棵,但那是集体的,几片叶子也不能占为己有。我家哪来的苹果茶呢?这还得感谢当队长的舅舅。舅舅家住在东山根下,距我家六七里路,舅舅家的院子很大,门前有一个小园子,园子里有几棵杏树和苹果树,我家的苹果茶就是这里的苹果叶子制成的。母亲说苹果茶有防暑降温的作用。每天天蒙蒙亮,她就在河湾挑回一担井水,将多半桶倒进锅里,用麦杆柴烧开,然后抓一把苹果茶撒到罐里,最后把锅里的开水倒进去,不到半小时,一罐苹果茶就沏好了。这时,天刚亮,地里的露水还没有散,便叫醒熟睡的我,给我梳理又黑又长的辫子,她用唾沫抿湿秕子,把我的头梳得像牛添的一样光,两条长辫子就像两根黑鞭子,直棱棱垂在脑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可神气了。随着队长“上工了!”的喊声,母亲提着头天晚上磨好的镰,去川里割麦子。我已是一位8岁的小女孩,原本可以参加学生娃娃拾麦穗的劳动,但由于体弱多病,再加上个子小,生产队长不要我,只好早上在家帮奶奶看弟弟,到了晌午,就跟小我两岁的妹妹抬半大罐苹果茶送到麦地里,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不仅仅是因为可以躲开烦人爱哭的弟弟,在田埂边采许多自己喜欢的野花,还因为得到大人的夸奖。尽管苹果茶水不是我烧的,但我亲眼看见阿姨们喝得很香甜,一碗碗橘红的茶水流到她们的嘴边,那干裂的嘴唇不再干裂,那焦红的脸庞不再焦红,那疲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偶尔发现母亲只是站在一旁看婶婶阿姨们喝,在姊妹们“赵家嫂子,你也喝一碗!”的邀请声中,母亲只是笑眯眯地舀半碗喝下去.....
母亲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类风湿病使她的两腿的膝关节严重变形,但她拄着拐棍在家里一天也闲不住。她养着一头猪、一群鸡,一条狗,扫院,收拾屋子,家里的活样样都干。夏天晒麦子,秋天搓玉米,制作苹果茶......如今家家有果园,户户果子香。秋天的果园,苹果叶子铺得满地皆是,人们大多扫回家烧炕,很少有人拣回家制做苹果茶的,不是他们不喜欢喝,而是因为作很费劲。母亲从不闲麻烦,每年深秋,她都要拄着拐棍,手提篮篮,到自家果园里拣苹果叶,儿媳觉得她的腿脚不方便,让小字辈们来干,但母亲死活不肯,因为自己拣的心里蹋实,拣回的苹果叶宝贝似的,经母亲的手操作后,就变成了香甜可口的苹果茶,再由母亲用白色的塑料袋分装,那一袋袋的苹果茶就传到了亲戚邻人的手中,现在连我的同学也喝着她老人家的苹果茶。
几天前的一个中午,我刚走上自家的楼梯,看见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背影,她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拄拐杖,扶楼梯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吃力地向楼上蹒跚,一看就知道是母亲给我送苹果茶来了。
08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