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光亮棋会所百题参赛征文,看来还是有个截止日期比较管用,不然我大概又会拖上个一年半载……
本文在会所的地址是:
http://www.hikaaki.com/bbs/dispbbs.asp?BoardID=11&ID=2340
以下,复制过来而已。
又是一个完全在计划之外的坑……早在百题活动的第一天就看到了通知,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好有吸引力的活动,虽然我是肯定不会参加……”一直抱着白看好文的悠然态度旁观。
当初甫看那些题目,头一句话就是随口跟身旁的朋友说:“这个‘沧海桑田’不错,我喜欢。”然后说完就忘掉了……直到上次阴错阳差再次看到,又说了一遍“这个题目有感觉……”然后猛然一惊,突然就想写了。(爆)
但我完全不知写什么,一片混沌的状态,打上“参赛”也只是借助截止日期的动力而已。
这篇文没有BGM,不过今天偶然翻出中岛美嘉的“雪の華”来听,有那么些感觉,大家可以去听一下。
这里试听的是silent version:
http://music.wo99.com/wo99play.php?id=52868
这篇文是7月底开了个头,然后就抛到一边了,一直到8月底《愛の結局》完结好几天以后才又开始写。不长,也没花太多心思,行文可说是非常随意(因我就是以类似随笔的态度在写这篇文)。说一下,文中分割线部分那些语句,基本上词语类的都是众所周知,我恰好想到便就放过来了。句子类的基本是我自己所写,有些也是名篇中出现过的类似之情境,和文章没多大关系,只是颇随意的一种心境,我觉得与这文相合于是就顺手用进来。
提醒一下,这篇的行文很快,甚至会有跳跃的感觉,后文尤甚。但我现在懒得慢慢铺垫慢慢写过渡,不怎么想写的段落我统统略去了,各位看文时请多担待。
闲话少说,看文吧。
~~~~~~~~~~~~~
塔矢要离去的时候被叫住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少年怒气冲冲站到身后,声音却压得有些低。
『怎么回事』这种话,一向是自己质问他的——想到这里塔矢觉得有点讽刺。“没什么……一时大意而已。”咬了咬唇,“我又没有输得很难看。”——不过半子。
“你根本就不应该输!!”越发怒了起来,“那种对手!那种比赛!”——竟有些颤抖的气苦。
“我的棋怎样,要你来指手画脚吗?”突然地爆发了怒气,“进藤光,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对面而立的两人,静视彼此,风拂过衣角,默然相峙。
是谁说,守得云开见月明?……
----------------------------------------曾·经·沧·海----------------------------------------
古旧的日式房屋中月影朦绰,皎辉隔过云屏,照下时便已失了几分晴彩。洒落在台阶院落中,斑驳摇曳。进藤侧了头去看塔矢的脸,不甚明晰。少年纤白的手拨弄着棋子,若有所思。茶的清香在暗夜里散化开去,浴衣隐约的格纹衬出深墨的发丝。
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自然界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愈显空明,棋盘的木纹理在清辉下也微微泛着光泽。他执着子冥想,他看他冥想。
夜的和谐。
那时拥有一生中最蓬勃迸发最无猜无忌的青葱岁月。那时,他们曾有过多少这般的回忆。
琐琐碎碎;
或深或浅;
一段
一段。
回忆
终究
只是回忆。
微凉夜里晃动的光影,打上了薄淡记忆的颜色。
迷醉一世清秋。
沧海桑田
by:asukaalina(双A)
“我不能为秀策讨回什么……”那个时候这样说了,坐在众人散去后的厅堂一角,对折返回来的塔矢。
“你对秀策很执着……”没有抬头,看不见亮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沉然向自己压下,「你想问SAI的事吗?」这样在心里想。却也只是想,没有出口。
“秀策若然有知,必不愿见你这个样子!”声音严厉起来,尾音处居然带上了凌厉的叱责感。即使不用抬头,也可以想见此时塔矢眼里怒涌的波涛。
“高永夏说得没错——‘连接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将来——不只你一人如此,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谁不这样?’”如涛浪般蕴满沉沉魄力的嗓音,进藤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抬首。
“你说什么?高永夏他这么说!?”睁大的双眼,满溢的惊愕。
“进藤,”塔矢明明白白看进他的眼睛,“输一局没什么了不起。为了什么而下棋——有那个答案存在于心便已足够。彷徨不是你一个人的烦恼,若从此质疑止步——你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说完这些的塔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背影坚决得没有一丝犹疑。
进藤光生平第一次参加的重大赛事,棋院和家人共同关注的第一届北斗杯,以日本失利告终。
如果把大将让给塔矢……赛后的确这么想过——那将是胜负难料。
后悔吗?并不。
愧疚吗?确有。
但是——“你就特意回来对我说这个?”轻笑起来,些许自嘲。光转眼去看墙角的盆花,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在注视塔矢背影离去的同时,恍然升起一种悲伤,与此对比鲜明是一股血脉激昂的情感,全由身体深处燃烧了起来。
不配做你的对手吗?……
但除我之外,再无他人可以!
当时心底的声音,连自己也未曾觉察到。
“塔矢亮是太难得的对手——进藤,我真有些羡慕你。”当永夏对光说这句话时,他们已经成了朋友。
——在一年之后。
但那时的进藤并没有这么深刻地理解到永夏的所指,“那家伙啊……”随手掰开饮料拉环,“还可以吧。”仰头灌下。
说“还可以”,是承认于那家伙优秀的棋力和极度认真的态度,但塔矢的性格……皱眉,有时真想叫他改一改。
如会所里贯常的复盘。
自己的棋力提高得很快,在各处都被惊喜和夸赞,但这个“各处”,显然不包括塔矢亮。
“你怎么搞的?”优雅地叩着棋盘,吐出的话语却是咄咄逼人,“这样的棋你也输!?”
“只是半目……”自知这次着实是因为自己看岔了一步走了一着臭棋才败至颓势,没什么立场硬顶,进藤难得的讷讷。
“半目也是输!”斩钉截铁的声音,连眼角都透着倨傲,进藤觉得他没说出的潜台词就只差“你是个白痴”而已。
“输了又怎样?不行吗?”忽然气起来,“塔矢亮你别说你就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起码不会像你这样!”
“哈,真好笑!都是看岔还有什么一样不一样!”
“当然有不同!”
“你强词夺理!”
“你不知悔改!”
&@*$#…………
气疯的进藤一把提起背包走人,心里发誓将来一抓到塔矢的败绩就要好好责难他一番。
然而半月后,当塔矢真的因失误止步头衔挑战赛时,追出棋院的进藤心里却沉沉发堵,想质问他,未开口却已是五味陈杂。“你今天怎么回事?”说出这句话时,满心的不甘与痛苦,好像输了棋的倒是自己。
夕阳下塔矢的眉眼,他微抿住唇的样子,直到多年后也还是很清晰。
还有最后转身而去的、少年的背影。
融入暮烬余晖,化为一片深邃。
----------------------------------------记忆之景----------------------------------------
再见到塔矢是两日后,这次复盘时他主动指出了自己日前的错误。
“我想与他争这块实地的,”排出左上的棋形,“但计算时没考虑到他会用一间夹,很少人到这里不走定式的。”
“所以说棋谱看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进藤一下振振有词起来,“永远不变的东西原本便不存在。”
“你又知道了?”丢给他一个白眼。“循环赛下成那样也好意思说吗?”
他指的是进藤最近以两目半输掉的那局,执黑先行一开始便占了优势,只可惜在82手被巧妙地打入一子。说起来当时的棋形真是很古怪,不独进藤,连赛后看到棋谱的很多职业棋手也看呆了,甚少见到这样的盘面。黑子被格外尴尬地卡在了中间,冲断也不是放任更不是,真可谓陷入两难境地。类似的局面不是没有见过但都没有这么难处的。进藤整整花了40分钟来长考,但最终的落子却也没能改变局势。
“我已经走了最好的一步了。”虽然被戳中了痛处忿忿不平,至少嘴上也要逞能一下,“你又能有什么新奇走法好到哪去?”
塔矢也不说话,只是执起一子轻拍在六之十一,又接着摆出双方之后最可能会走的棋步,排了十余手,眼见进藤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棋石端杯喝茶。
“你、你……”好容易抬起头的进藤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样?我试过,最好到终盘能胜一目。”颇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前面下得太烂还能再赢多一点的。”
字字句句都透着嘲讽,似是不满进藤刚才的态度执意摆明了要吵架,然而此刻的光却顾不上那许多,“你、你怎么会……想得到这一步?”
神色低敛下去,微叹口气垂下了眼睫,“……是父亲教我的呀。”声音轻而温柔。“今年四月父亲回国来住,那三个月里我们每天对局,讨论了很多这种两难情势下的走法。”从小到大家里例常的研讨早已成为我的习惯了。“父亲忽然出国不再能够每日对局的时候,刚开始真的是很难适应呢……”
就好像一下缺了什么,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能了解啊……”五月流云轻逝,难以忘怀佐为的离开,一直一直陪在身边跟你下棋悉心指点的人从此再也不在了,那么干脆利落那么毫无征兆,怎么竟能这样?……完全无法相信。
失去对手寻觅对手的寂寞,那就是棋士最大的痛苦,多少人为此抱憾终生。
幸好我们此刻还能一起下棋啊……忽然庆幸起来。
“对了进藤,”塔矢冷不防开口,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中文里有一个词形容这种棋形很是贴切呢,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真想这样说,只差没翻白眼。
塔矢笑了笑,隐没在绿茶雾气后的容颜连笑意都变得缥缈——“进、退、维、谷。”他慢慢地说。
当进藤终于得益于那日他们花了几个小时专门对所谓“进退维谷式”棋形的研究——这真是个拗口而奇怪的名字,他心想——而在天元二轮预选中将一名实力颇为强劲的对手挑于马下时,那天见到塔矢他第一句话就是:“塔矢,你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
对面的人疑惑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进退处聚首,谈笑间别离----------------------------------------
“有研究表明,1970年以来,日本东半部海平面下降约9厘米,而西半部上升约7厘米,也就是说日本西半部正面临着海平面上升的威胁。大阪市中心地区和名古屋市的大部分已经位于‘海平面下’,遭受大海潮袭击的潜在危险性正在增加。”
进藤合起报纸,正好市河小姐也刚听完塔矢微笑着说出的“今天的咖啡又换新口味了呢,很好喝啊”的称赞后开开心心地转身回去柜台煮更多的咖啡就像恨不得把他们淹死。进藤把报纸在对面的少年眼前晃晃,“说不定哪天,日本列岛就全会被淹掉了呢。”
“哦。”漫不经心的回答。
“到那个时候你想我们会在哪里呢?”忽然有了博学好问的精神。
“大概在各自的坟墓里……然后统统被卷入太平洋底下去了吧。”
“哎?那岂不是再不能重见天日?”怎么觉得很惊惶?而且好像颇凄惨的样子。
“……你有任何不满吗?要知道46亿年前地球才形成,最初连陆地都还没有呢。就连我们此刻身处其上的这块土地,岁月中也曾只是一片洪泽。地壳运动人事变迁什么的,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生命回归虚无又有什么不对?”有理有据地说。
“……塔矢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惨?这么年轻就仿佛看透一切似的。”撇了撇嘴,“我只是在想我以后的子女要祭奠我时却连坟墓都见不到……总不能要他们坐潜水艇下去?”
……已觉得完全不再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塔矢颇为无奈地蹙眉,“你不是也说过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吗?……”忽又展颜淡淡一笑,“其实进藤,你说的这些东西中文里都有很好的词汇来概括,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口舌的。”
这家伙已经学语言学到糊涂了……虽然这样想,还是问了“是什么词?”
“……沧海桑田。”
-----------人间岁岁四月天,倏忽千年。颜改境迁,星移物换,岁月偷把流光转。笑看云烟卷过眼,漫叹沧海变桑田。-----------
这一天两人从棋院大楼出来时已很晚了。
“居然把棋士的时间排到这么满……”伸了个懒腰的少年明显有些不满,揉揉后颈,“长久下去肌肉都会僵硬。”
“是承认你的能力才肯给你排工作!”斜了不知好歹的人一眼,“该知足了。”
“肚子好饿……”似乎没听到那句说自己“不知足”的言语,进藤在瞟到街对面的店牌时眼睛瞬间放亮,“不过你可以请我吃拉面啊!”声音相当振奋。
“!?为什么我请?”
“因我没带钱。”理直气壮。
最终落座店内的两人,进藤的兴奋就差没要溢出来,反观塔矢倒颇有几分不情不愿。
直到光要的大份海带拉面端上了桌塔矢还在对着空气发愣。
“你也吃点吧。”身侧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中午因有对局就没吃饭,下午的工作又拖到现在,就连想绷起脸说句“我不饿”的话都没力气了。
想了想,还是要了份咖喱饭。
“呜~~跟你说了这家店是以拉面为特色的啦!——不懂品味的家伙!”略带夸张地叹惋,一脸痛心疾首。
“少废话,吃你的拉面吧!”微愠起来,立刻回说。
“切!我喜欢的东西,你都不喜欢。” 抱怨一声,进藤几乎将脸埋进了喷香的面碗中,吃得一脸沉醉。
塔矢微愣,面的香气浮起在空气里,飘袅如洁白的丝。
是呢,无论派对、棒球,还是漫画、拉面,凡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转脸看向店外黑沉沉的街道。
进藤……
我们真的那么不一样吗?
大概就是不一样。
三个月后棋院组织的年终party——天知道如此秀逗的提议竟然真会被采纳,真有种“日本棋坛确实越来越年轻化了啊”的感慨——散场后年轻的棋士们一边往地铁站走去一边讨论着还要不要再去哪里玩。
发现那个新款的游戏机就是在这时,其实它的全名似乎是叫做“MAGIC魔法屋”什么的,但在男孩子们眼里它就只是个不清楚其用途的游戏机而已。
“这么受欢迎的东西都不知道?”在场的女孩当即就翻白眼了,“来来,给你们介绍:这是刚出来的新品,里面存了很多星象和运势学的程序,算命相当准的,你们都来试试。”
男生们推搡着开着玩笑,但最终轮流着每人都投了币挨个算了一遍。
“居然说我财运不佳,不留心小处早晚要闹饥荒!?”和谷几乎跳起,“这什么破机器!”
“好啦好啦。”奈濑安慰他,“尽说好话的机器才不可信呢。再怎么样,你也比‘如果不把握住,擦肩而过可是会后悔哦’的进藤强多了嘛!”
“……你还真会鼓励人。”光咬牙切齿瞪着她。
按生日排的次序,进藤之后就是塔矢,被推上前去的时候塔矢真是觉得好别扭。
输入生辰之后回答了几道选择题,然后结果就出来了。
“前面倒都还不错……成名较早这一点可真说对了。”进藤觉得女生们简直热情过度,帮每个人念结果恨不得把脸都贴到屏幕上去。“只是爱情运似乎平淡了些——适合你的人就在身边……”娓娓念着的时候看向塔矢却似乎并不多起劲地在听。
大家按序排过来,塔矢之后马上又有其他人,不过是热热闹闹一场完了也就完了,新一年开始他们每个人都依然是阡陌场上彼此杀红眼的对手。
也许轻易再想不起那个夜晚的笑闹。
就像那晚他们最后分手在繁华的商店街,冬夜的城市街头,说了“晚安”这样的话后,各退一步,转身,迈步。
翌日相见,以棋聚,以棋散,以棋谱人生,以棋会天下。
只因他们是棋士。
----------------------------------------预言の绊----------------------------------------
塔矢搬来进藤所租的公寓是在初夏,搬完什物时身上已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六月傍晚的风有些微醺,倦鸟归巢的鸣叫融化在薄暮绮红的晚霞里格外飘袅。
塔矢洗了澡出来正看到进藤站在阳台看风景,“很棒吧。”少年转过脸过他说。其时亮的头发还微微往下滴着水,他走过去站到进藤身旁。
“这一带空气不错。”他说。吸到胸腔中有清爽适意的味道。
“我最喜欢这片树林。”少年指点着,“那边尽头还有一条枫林道,超漂亮的。这附近飞鸟很多,一到春天可热闹了。”
其实塔矢也不很明白为什么就要搬来和进藤一起住,明明闲置下家中的房子想来也满浪费的,但进藤提出时自己并没犹豫多久。“可以多些时间练习”似乎是当时进藤的理由之一,或许因此吧……总之定都定下来的事也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一旦习惯下来很多事情也就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了。
就像他依然会在父母每次回国时回家里去住,待得回来就会和进藤讨论这一个月里又遇到了怎样值得思索的棋局。“和父亲的讨论获益匪浅”,这几乎已成了每次结束时都会冒出在心底的话。
就像进藤也已习惯塔矢总愿意在结束掉外地的工作后当天就返回东京,虽然等到家时常常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但他也知道塔矢肯定是还没吃的。于是每一次亮总可以在桌上见到特意留给自己的饭菜,多半还都是自己最喜欢的。
闲暇时一起在阳台看夕景也成了他们的习惯之一,“快看那朵云好像桑原本因坊的脸!”每次听到这样的比喻塔矢都恨不得昏过去,心里想着那朵云还真是失败。
有一次进藤看着天地相接处悠悠的流云,声音也变得悠悠的,“真想不到川野他居然都要结婚了……”
川野健吾是关西的棋士,在棋院的活动中经由社的介绍与他们结识,很爽朗的性格,人缘很不错。
“他才比我们大两岁而已……”进藤直直看着远方,话语有些喃喃。
“这个年龄结婚的人并不少。”塔矢说。
“总觉得一结婚就要多少脱离原来的圈子了似的,拖家带口的想想都觉得沧桑。”
“……没那么夸张吧……”
“怎么没有?以前能每天混在一起的朋友现在十次约他有八次要说“对不起已经和女朋友有约了”之类……被一个人抛下来真是好没趣。”皱皱眉,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一个微笑,“呐,不过我知道,塔矢不会那么快离开我的。”
微愣一下,“为什么?”有些不服气起来,“你认为我找不到女朋友?”
“我认为你就不会去找。”哈哈笑起来,“你呀,不到人家跟你挑明,我看你根本就注意不到。”
“别把我说得那么迟钝!”有点生气了,脸也微微泛红。
秋暮夕霞的流光映进塔矢眸中泛出生动的色彩,纤长叠密的睫羽在周围投下淡细的光晕,吹拂的风夹裹着悦耳的鸟鸣将这一切全刺成鲜明的刻印。直到日后进藤回忆起来,才发现对感情这么迟钝的塔矢,有多么可爱。
十月中塔矢从京都回来后立刻被进藤拉了过去,“来看看我房间有什么不同了。”眉宇间颇得意的神色。塔矢仔细打量四周,似乎并没有大的改变。这屋子也跟主人一样虽然是阳光明亮却又透着点懒散不羁,虽不算凌乱狼藉但也决说不上井井有条。奇妙的是即使东西摆放得杂乱无章但进藤要用的时候总能很快找得到,这在塔矢看来多少就有了那么点成谜的味道。看到塔矢茫然的神情,进藤忍不住有些得意笑起然后拉开了一旁桌上的防尘布。
“你买电脑了?”很吃了一惊地问道。
“嗯。全部是自己攒钱买的呢,我可没问家里要一分钱。”开了机进入系统。
“你不会就用这个来打游戏吧?”颇不信任的语气。
“什么话?我这两周网络围棋的战绩可是很辉煌呢。”说着便兴奋地联上了网,“来给你看我和秀英他们下的两盘,我们约了时间上线的,这样不管隔多远以后也都可以照样对局,你也是哦。”
“我看看……你叫‘heian’?这算什么名字?”
“‘平安’啊,不行吗?哎呀名字什么的无所谓啦。看这个,对局结果,两局我都赢了哦,虽然第二局满艰难的……哎,这里这里,这手‘扳’怎么样?完全把他封住了呢。”很兴奋。
“唔,是不错……”认真看了一会,忽然道,“不过这里我觉得不该用‘跳’的,‘飞’会更好一点。”手指着屏幕。
“咦?”也看了看,“不会啊。”
“不信来走走看!如果下‘飞’他必然要在这里断,后面会露出空来,你在这边可以占到两目的便宜,不过左边大概要自损一目……哎?你怎么搞的?怎么下了这一手?简直送吃!”目不转睛盯着那片黑白。
于是这个下午又变成了吵架与复盘复盘与吵架,塔矢的手撑在进藤的椅背上,身子前倾看着屏幕,进藤指着电脑和他理论。身体的距离很近,那个时候塔矢的发顺着前倾的姿势铺洒在了进藤的肩膀上,只是两个少年都忙着争吵谁也没有注意到。
贴近的距离在塔矢直起身的一刻陡然消失掉。桌上已经冷掉的杯中,茶叶静静铺陈在水底,泯灭了曾经升腾的热气。
有时进藤会觉得塔矢似乎和自己没有任何一点相像,比方说如果要选记录心情的方式自己肯定会选择拍DV,而塔矢那家伙却偏会选记日记这种已经绝对过时了的东西。
那一次公寓大扫除时无意间看到了那本封皮上绘着古旧的日式庭院和凝红枫叶的本子,忽然就令光想到佐为。“这是什么?”他问。
“我的日记本。”回答的同时伸手来抽了走。
“写了些什么?这么厚一本。”顿时有点感兴趣起来。
“不关你的事……进藤,探听别人的琐事可是不礼貌的,没人教过你吗?”
“哼!有什么啦,大不了哪天我也弄一本来记。”——虽然根本想不出来每天流水一样的日子哪来那么多东西好记……
大概是瞥见进藤忿忿的神情塔矢忽然笑了出声,“你真想看的话也可以啦。”触到对方兴奋的目光,“等你八十岁生日时我就把这个送给你怎么样?”
哇咧!进藤几乎没叫出声,耍人也不是这样的吧!“我能不能活到八十都还不知道哩!”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轻快答道,笑意透着狡黠,“赶快打扫啦,别偷懒!”
于是只好认命地继续挥动抹布,没等扫除结束就把这段插曲忘了个一干二净。
--------------------------------青山自秀水自悠,却不见槛外碧江空自流--------------------------------
十九岁的夏天进藤似乎流年不利,各项比赛统统撑不过第三轮,三个月间输掉的盘数竟然接近了之前半年的总和。越想赢回就越急,折扇“啪”地在手中收起,紧锁双眉瞪着棋盘,对方先前的一步已令左下成为一块孤棋,自己原先的厚势失了照应,顿有孤伶仓皇之感。观之盘面连个做眼的机会都捞不到,一咬牙,一手尖欲将对方逼入混战,谁知对手毫不领情竟然跳开不去补棋。“糟”,心底惨叫一声,匆匆一算论实地怕是不足数的,难不成要屠大龙吗?冷汗都自额际流下来。
夜色昏沉,疲惫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塔矢回家去住了所以这些天都只有自己一人。这样也好,可以单独静一静。不想吃饭不想复盘,不想这一局输掉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明年只有从头再来,也不想去想等塔矢看到这局棋谱又要怎么数落自己。眼下他只觉得累,说不上来由的灰冷和疲累,一阵一阵侵袭上身的无力和颓然。陷坐在床沿连外套都懒得脱,十指深深插入发间,白天的一手一手如放电影般在眼前掠过,竭力想摆脱掉,却总不停地重现,失败的晕影其实很轻易就使人无处藏身。
一片昏茫中浮现出佐为生动的脸,他的严肃他的气势他的天真他的愤怒,进藤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记住一个人到如此清晰的地步,相处两年多间的点滴在这个无人的夜晚居然都重现得历历在目。其实他不知道的事情还多,日后回想起来,才发现现下以为被自己遗忘掉的琐碎原来都铭刻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被珍藏起来的东西,小心翼翼收入到连自己都无权轻易访问的角落,直要等到日久经年,岁月沉淀的醇香后才能怀念而温缓地启封,小口地品尝,抿一抿,无限回味唇齿留香。
SAI的名字此刻就深深镌印在那里,一方古棋盘一颗棋士心,并不出血,只是抹都抹不掉的深刻。
朦胧间有什么滴落了下来,砸在膝头的折扇上晕染开细微的声响。
一朵水渍的痕迹。
进藤不知道自己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直到身旁的床褥突然间微陷了下去,“你很难受吗?”熟悉的嗓音低低在身侧响起。
不知是塔矢的脚步太轻还是自己发呆得太入神,居然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到。惊觉身旁有人时进藤一阵的惶愧,直觉就想要掩饰,「才没有」三个字却是说不出口。喉头一紧,若然张口能发出的就只有哽咽,而那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搪塞掉的。
只有沉默。
并不愿被任何人看到这副样子,输棋就已经够惨的了,如果还要被同情,他根本受不了。
谁都可以来嘲笑我、来轻视我,只有你不可以!我所认定的最特别的对手,如果要被那个人否定,那种滋味还不如去死。
就只你不可以!
“输了的话再赢回来不就好了吗?”身边的人轻叹了一声,似乎更像是自言自语。不知是否错觉,进藤觉得那仿佛是发自身体深处的细微颤音,连尾调都带着血肉相连。
仿若对面相照呼吸与共的彼此!
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心底最深处那根弦被人“砰”的一声绷至最紧,再稍一用力便会迸断。进藤不敢抬头也仍旧不敢发出一个字,生恐骨子里的怯懦被人窥了去。他流出的是率真的泪水,坦荡而直接,毫不掩晦。但如果是面对那个人,他情愿将其生生遏止!
只因那个人太强大,而他不要示弱,不要向任何人示弱。如果对手足够优秀,他就更不能输!
因为只有我才够格做你一生的劲敌!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认定了如此。
一直以来希望被认定的对手所肯定……
因为相信——
我们才会在这里。
「彷徨不是你一个人的烦恼,若从此质疑止步——你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那样的话,我不要再听第二次。
你最终的对手只能是我!
身体忽地一陷,臂怀的温暖拥裹住了全身,进藤猛然一窒,塔矢柔软的发丝拂落到脸上,微微发痒。进藤的头被轻轻拢靠在塔矢的颈窝,他手上轻微的力道把自己向他怀中又拉去一点。安静的夜里房内没有开灯,星光透进屋中微微发亮。隔着衣料进藤听得见塔矢的心跳,他的呼吸平稳均匀,活生生就在身边,进藤忽然觉得胸口一涩。
就好像同样置身于激烈无情的涛浪湍流,那是只有身属同一惨烈拼搏世界的人才能彼此明白的茫然、惶恐、辛劳、与决不言放弃的努力和希望。
要坚持下去啊……
正因为如此决定了才会这般烦恼,如果意欲要逃跑,根本就无需面对这许多。
心跳同率、呼吸同声,他感觉得到身边之人抱持着的同样深重绵长的不安与执着,一种相互理解、血脉共通的慰藉。
宛若一心一念都相映照的另一个自己。
眼眶持续发热,「好丢人」——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却不敢挪动分毫。这样也好,这个姿势,塔矢就看不见我丢脸的模样。
或者至少说,我还可以骗自己说他看不见……
安抚地环住肩头的手突然移动了,轻柔地扶上了进藤的后脑,慢慢摩挲着他的发。仿若被一片浩瀚的碧海所包容,回归最初的平静与坚强,静默着振作。
从不曾知道,
人的体温是这样暖的……
从不曾知道,
所谓温柔是这样要命的……
要命到——令人想哭。
要命到——再不想要离开。
「你代我出任大将一事已经确定,我不允许你有任何丢脸的表现。」
若不是社后来说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塔矢,你多少会有点不服气吧?」
「不会,我也很期望看到他的成长。」
我……
「为了什么而下棋——有那个答案存在于心便已足够。」
喜欢……
「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啊……」
塔矢。
「进退维谷的情况下只有一步可以挽救你,六之十一就是那唯一的走法。」
愿意全心帮他的人看不到这一步,看得到这一步的人并非都愿意对他说,能在第一时间告诉他症结所在的人,世界上只有一个。
优秀的对手层出不穷,交心的朋友也非只一人,但那样的塔矢,会那样做的塔矢,全世界也只有一个。
是的——
我喜欢这样的塔矢。
----------------------------------------沧海月明----------------------------------------
进藤决定这件事是在次年一月底。
那日遇见了森下茂子,相当开心的样子,问她原委,说是“与和谷君开始交往了”。进藤知道她没说出的还有“终于”两字。和谷与他前女友分手是在四个月前,此后虽然从未说过但他一直都很低落,那是谁也没从他身上看见过的悲伤,晕染在眉梢眼角,只要是人就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那女孩。而茂子一直是倾慕着和谷的,但两人的世界相差过大——你知道,茂子对围棋并不感兴趣,双方的年龄又多少算是个差距,所以尽管不少人知道茂子有这个心,却并不多认为他们会走到一起。和谷认真喜欢上那女孩的时候茂子什么也没说,还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尽管痛苦——所以听到两人交往的消息时进藤很是吃了一惊。
“怎么……开始的?”到底想不出更好的措辞,关于谈话艺术这一点进藤怨念过不止一次。
“他很重要的比赛输了……”声音低下去,忧伤中又带着女孩特有的温柔,“我去给他打气……不管怎样我不想看他这个样子。”
正是和谷最低落的时期,输棋也有着多方面的因素,人最无助的时候所需要的或许只是个拥抱,带着平稳的心跳温暖的体温,令人振作,使人安心。
那一片包容一切的温柔与坚强,比任何话语都更管用。它让你知道,这种时候,依然有个人在你身边。
只用想也能知道那可以带给一个人多大的勇气。
“你真是个好女孩……”进藤有些出神地说。那一晚风雨交加,茂子在街头的酒吧寻到烂醉的和谷,已是深夜。装作若无其事为他付了钱,却在央求他回家而被当场拒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在大雨中的酒吧门口哭着将醉得神志不清的和谷揽入自己怀中,那样的姿势维持了半个多小时。等到和谷终于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茂子却发起了高烧,足足一星期才退。清醒过来的和谷满怀歉意去看她,茂子的烧退了,他却并没有离开。
“我哪有那么好……”答话亦有些喃喃而飘忽,连带着眼神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我也是带了私心的。如果低落的是其他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做到这样——为他们担心,给他们鼓励……我会去安慰他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啊……”
仅此而已。
轻柔的话语,说者无心,听者却是一震。那个静谧的夏日夜晚,少年的体温和怀抱,他发间淡淡的清香,无言却持久的鼓励。淡漠的空气里微化了开去,全幻为丝丝缕缕的记忆。
「因为我喜欢你……」
是不是可以这样想?
即使错了,也能被宽恕。
我喜欢你,我已经知道。
如果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是不是就不用再顾虑太多?
因为现在已是为了……我们俩……
----------------------------------------晴川历历----------------------------------------
“塔矢,今天我们的工作都好多,就别回家做饭吃了吧。我有在上次说到的那家餐厅订位子哦,难得也奢侈一回吧,享受享受嘛。”
半是有意半是无意地说出这句话,在棋院匆忙的走廊上,正是2月14日。
虽然料定塔矢决不会留意到这个日子的特殊性,心里仍不免惴惴不安。
仿佛做贼一般的心虚。
“嗯,好吧。”果然是压根没留意,很随便地点了头。
然后各自忙工作去了。
不想进藤被拖住了,急得他数十度抬腕看表,直想跳脚骂人“有没有弄完啊我还有事呢!”……而待他气喘吁吁赶到时,塔矢早已安坐,正悠然地翻着报纸。“在看什么?”他随口问道,纯是为了没话找话,但如果当时知道这将成为他一生为之后悔的一句话,那就算撕烂了他的嘴也不会说。
“很无聊的新闻版,打发时间。”塔矢回答。
“无聊的新闻?”凑头去瞟了一眼,压题照很大幅,虽然清晰但一看就明白是偷拍,果然是最无聊的那种新闻。
“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喜欢关心这个。”塔矢瞥了那则花边新闻一眼,“明明是别人自己的事。”
“嗯……不过……这是两个男的……”小心翼翼地提醒,突然心就怦怦跳起来了,很想知道塔矢对这种事的看法,却又很怕听到回答。然而不知怎的,一下就脱口说出,想中止时,已来不及了。
塔矢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进藤忽然就有些忐忑。“你也这么想吗?”隐藏在声音背后的情绪听不出真实的想法,“进藤,你讨厌它是因为你觉得不对,还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
“我……”一下答不上来,从来没去想过喜欢一名同性的正误与否,不过大概也不认为太对吧。但现实却是自己也正往这条道上走,还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然而看到报上两名男子亲热拥吻的激情场面还是有些不适,不太愿去想那样的事……也许感情之事的难以理性描述就在于——你愿意去想亲密的对象只有那一个人。换了其他,即使景况相同,仍旧无比别扭。
“我倒是不觉得什么。”进藤既然不回答,塔矢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知为何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像是平常的塔矢アキラ,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字一句坚定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所有人都说是错的事,也不一定就错。全票赞同的事,也不见得就好。这种东西——”他伸手指了指铅字的报道,“也不过是做了大众的喉舌。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清楚地说出谁对谁错,有些事除了当事人,谁也明白不了。”
那时的塔矢与自己间仿佛隔了什么……触及不到真实的心——过后光这样想。
“那么……”「那么,如果是真心的话,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那么……」
「可以接受我吗?」
他是想这样问。
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陡然咽住。
“现在的他们成了牺牲品。”并没有留意到进藤的局促不安,塔矢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说了下去,“错的人也许是这个社会也不一定……即使是真心又怎样?人始终是以自己的价值观衡量一切……斗不过的,终究斗不过。”
不是有心就可以赢……何谓法则?不过是实力者订了来制约弱者的条款和借口。
管你是对是错。
如果违反了,便会自取灭亡吗?孤寂、惨痛、背叛、疏离,陌生的眼光、被重新界定的自己,有多少人可以承受?有多少人可以坚持?有多少人可以无悔?有多少人可以坦然?在这种景况下?在这种前途未卜、众叛亲离的黑暗时刻、漫长年间??
有多少人,还能体会得到快乐?
我们——
进、退、维、谷。
进藤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紧到失去痛觉。未出口的话语生生咽住。骤然被抛入地狱般,一片茫然的昏沉。
“你怎么了?”终于被唤回神志时发现对面的人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刚才是要说什么吗?”
心底苦笑一声。
你这是关心我吗?
那么,刚才为什么又要说那种话?
“没什么。”终于是这么说,“快点菜吧,我饿了。”
嬉笑的脸孔张惶的内心。
塔矢到底不曾知道,进藤悄悄收回到背后的礼品袋,包藏了怎样深重的情感。
永没有说出口的真实与情意。
曾经存在。
----------------------------------------芳草萋萋----------------------------------------
3月底的时候塔矢患了感冒,“不要紧”,先是这么说。
却终于因为熬不过而不得不请假休息。
吃药,睡眠,没了日程的安排一下觉得日子都空阔起来,再次从昏沉中醒来,已是下午。
似乎是见了点效用,头脑好像清醒了些,塔矢撑起身子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桌上放着还没有看完的《碁周刊》,自然便拿了过来翻看。
于是兴致被勾起,琢磨起其中的讲解和棋步,信手便排了出来看,想着“如果是自己又会怎么走”这样的问题,不知不觉就陷进去过了许久。
那都是棋士的习惯。
或者说本能。
一盘终了,才终能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却也在同一刻头脑一紧,昏痛之感瞬间袭卷而上,眼前霎时甚至有了种晕黑的错觉。
似乎是热得更厉害些了呢……记得冰箱里有冰水的,不如去喝一杯,或许可以清醒些。
他起身,却猛然又一阵晕眩,猝不及防,立时撑不住地跪倒在地,缓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钥匙旋进锁孔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
“亮!亮你怎么了?”刚开门回来的光看到这幅情景,如着了火般一脸紧张地冲过来。
塔矢有些不稳,气息也失了沉定的味道:“我想……喝水……”有些艰难地说着,声音干哑无力。
“好,我去拿。”干脆利索地答道,进藤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小心翼翼扶起塔矢到卧房坐下,让他靠在背枕上,进藤迅速端来一杯温水。
“不要这个……”塔矢只抿了一下就皱眉,“要那个冰的……”
「你有没常识?」若在平时他早这么吼出来了,有发烧的人要喝冰水的吗?瞧他通红的脸色,被自己拽住的时候手上全无力气,还要喝冰水??——脑子烧坏了!
“你的感冒又重了。”手背触及额头的温度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进藤的话语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去给你拿药。”
翻箱倒柜的时候顺带找出了体温计,逼着塔矢量了——还好,不是特别吓人,这样便不用上医院,进藤想。但很明显今晚塔矢是连聊天的精力都没有,更别提下棋——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治感冒的药大都有催眠的效果,塔矢沉沉睡去的一刻,进藤突然感激起来,这个让他能单独看着亮的一晚。
餐厅里那番话,该是真心吧?塔矢你是否也会有觉到无力的时候?即使明白什么事不该干预、什么事终不泯灭,心里支持的同时,却只能眼睁睁袖手旁观什么也做不了。我们不是握有权力和尖锐武器的一方,年少心高的后果,只能是飞蛾扑火、玉碎纷纷。
我们不过是被摆到公众面前一言一行都受着制约和监视的人,会被瞩目和夸赞只因为我们是大众所期望看到的优秀。赏识着才华的同时,更不能允许寄予厚望的对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举手投足本无意,隔墙却有耳。不管先前是怎样的天之骄子、众生艳羡,胆敢向既成的世俗规范挑战的人,才只来得及说出只言片语,被毁灭却就是一定的事。
所谓登高跌重,也不过如此。
真是连生命都不由了自己!!
一旁的塔矢早已入睡,光轻脱了拖鞋,小心翼翼去斜靠到他的身后。不想挤到亮,所以只占得床后很小的一块空隙,又怕掉下来,于是动止间都带了点僵硬和悲伤。
一如此刻五味层叠的心情。
虽然庆幸和你在一起……
却不能出口;
虽然不得不永远压抑这深痛的心情……
我只要你幸福。
会使你受伤的事,我不要去碰;
会使你不快乐的事,也不希望你尝试。
因为我喜欢你。
我要你幸福。
付出一切,
埋葬所有,
我也要你,
开心幸福。
这样想着的光,就着侧躺的姿势撑起身来,凑过头去以唇轻触了塔矢的面颊。轻拨开刘海,游移到光洁的额上,微点一下。就此——无限温柔。
“你听好,塔矢亮,我只说这一次。”少年的嗓音顿了一顿,沉寂的夜里万籁归宁——“……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然而我无法告诉你。
一滴灼热滴落亮熟睡的脸庞上,蹙了蹙眉,没有醒过来。
进藤的眼泪。
进藤的爱恋。
——可惜你不知道。
他的下颚轻抵住塔矢微烫的额头,身体紧贴,静静依偎着等待黎明。
温柔的无眠。
请让我照顾你……
这样在心里说道。
却终无法出口。
塔矢的睡颜安然干净。
然而看得人寂寞。
他睡着了,时间却不因他未曾发现就停下来。
『错过这个人,你会后悔……』魔咒般的话语盘旋在宿命里,镜花水月。
曾几何时冬夜喧嚣的游戏,还有几人犹记?
『如果你知道,他有多么关注你……』
慵懒而决定一切的声音继续着。
『如果你也发觉到,你有多么关注他……』
人,是否总因为不了解,才一再犯错?
虽然因为是游戏的关系而不分性别,大概考虑到女孩子会更钟情于这种东西所以恋人项中的指代词全也都是“你”和“他”——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此刻的进藤多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他”。
可又怎知是不是呢?人心两隔,世间遗憾皆因错过。待得知晓,花谢春归徒叹惋,逝水空留孤人倦。
这一夕温柔的绞痛,压在心口,成为时轻时重的折磨——
永生不逝。
我身边的人永不会知道,你身边的人永不会忘掉——就让今夜,成为我进藤光一生回忆的珍宝。
-------------------------------------我只愿与你,远离尘嚣。-------------------------------------
“唔……”清晨的阳光刺透窗帘,洒进一室柔暖与慵懒,薄明的色调。软绵绵的,自己好像抱着什么……不甚清醒的意识慢慢回复,动动身子,塔矢缓缓睁开了眼。
看清楚了——抱着一个枕头。
“你醒了。”少年的声音传进鼓膜,看到他时塔矢有点尴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进藤?”
“躺下吧,你发烧了。”扫了他一眼,光低头把粥碗放在床头小桌上,“时间还早,趁热吃掉吧,然后可以再小睡一会——不过别忘了吃药……笨蛋!也稍微注意照顾下自己。”
愠怒的语句,却非愠怒的口吻。
塔矢的眼睛盯着那碗粥,“你煮的?”颇质疑的味道,进藤觉得他似乎正透过自己向厨房张望。
“买的行了吧?”有些没好气地答道,“你知道我不会做饭。”
“谢谢!”仍在病中的人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倒不像是捧着碗粥,却像是收到份礼物一样开心。
那样的微笑,煦暖清爽,不设防备,瞥见的一刻眼睛忽然就酸涩了。
“快吃吧。”低了头讷讷地说道,“我今天还有对局,先走了。”
几乎是仓惶逃离现场。
碧水青天总无期,枝头花依,咫尺人离。
——总是情字相羁。
数天后塔矢的感冒痊愈,重回棋盘,一如往常的神采奕奕。
奋力打拼、实践梦想,那是每一个不想虚度生命的人都该去做的事。
每一天每一天,没有那么多时间好浪费。
荣集一身也好,神之一手也好,尽管艰难尽管遥远,如果是毕生追求的东西就决不会放弃掉。功利也罢崇高也罢,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变强!强一些、更强一些,怎样也不够永远也不够。握进手心热血激昂的情感,永不言败的坚韧。
心心念念的追逐。一息一脉,为你生存跳动。
至死方休。
次年的六月塔矢接到了韩国方面的邀请,询问他是否愿意以交流棋士的身份过去学习一段时间。权衡考虑后,决定接受。
收拾行装的时候进藤正在关西,一周后才能结束比赛赶回来。电话中塔矢对他说了:“明年也许还会有名额。”
结果不到两月就有了第二次的名额,可惜是要从最近三年的女流本因坊优胜者中选拔一人,目的是促进女子围棋运动,其他人自然也没了话说。
最后确定的是松本静香七段,棋院的人都认识她,进藤塔矢自然也不例外,事实上他们的关系相当不错。静香走的那天进藤刚好没事,还去机场送的她,在他看来静香大概和明明差不多吧,都算很熟的女孩子了。性格活泼开朗,比进藤晚两年入段,却很有天分,棋风绵厚缜密,生活中偶尔倒会犯点可爱的小迷糊。
比如刚到异国时,因是初出国门,韩语又还只勉强,难免磕磕碰碰出些差错闹些笑话,塔矢于是在空闲时带了她四处去看看,告诉她如果需要什么可以去哪些地方,介绍些注意的细节以及新的朋友给她认识,那天静香打电话给进藤时还说到了这些。
“哎我告诉你啊光,我都不知道那里原来可以侃价侃下这么多来呢,我现在淘东西可专业了,给大家都买了礼物,等我回去分啊!”很开心的声音,听来过得不错。
“塔矢还说你刚开始连车站都找不到呢。”进藤想起亮在电话里说起过静香闹出的那个笑话,着实笑倒。
“刚来而已嘛正常的啊!”挺不服气似的,“亮还说‘如果是进藤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什么??”这他可没说!正要生气,心底却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感伤。
听着女孩清甜的声音叫着亮的名字,虽然从以前就开始了现在也并没什么不同——尽管这样对自己说,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吧……
熟悉的声音和语言通过电缆传过来,猛然意识到这是跨越了那么远的距离的,蓦地有些惶恐。
因为——
我不在那里啊……
塔矢,会希望我过去吧?……
他提到我了呢。
进藤不会知道那个夏日的傍晚,塔矢微眯起眼看着绚烂晚霞下女孩子活泼的身影。“出点差错又没什么关系啦,”他说,“如果是进藤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醺拂的晚风瑰丽的暮色,映入翡翠的眸子凝成淡雅煦和的笑意。
那么的温柔。
放下电话的光回头继续去研究身后未完的棋局,这是盘行至中局的棋,他从关西回来时塔矢已经在韩国。
屋里只留下这盘棋局。
电话答录机里存有塔矢的留言,无非是叮嘱和告别之类的例话。
“那盘棋,解出下面一步的话,就告诉我。……其它没什么了,那就这样,我走了。再见,进藤。”机场播报的声音还能在背景中听出来。
他仔细看向盘面,不出所料中盘正战至最棘手的部分,过后的几步,关系生死存亡。
夹缠在尴尬境地中,后追前堵,进退维谷。
真是困难的棋局。
——值得好好研究。
不巧的是连续这段时间都比较忙,但进藤仍抽了空就来排这局棋,之后的变化繁多而难解,唯有悉心地一种种排了出来推算开去。
塔矢在电话里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事一般,等到进藤终于忙过了这阵并且最终确定了走法,打电话给他时已是十月。拨号前最后一次细心地数了目,得到的结论还是一样——此地若选择进,走得再好也要输半目。
于是对塔矢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会先守中盘,腹地不失的基础上,大飞挂角去争左上方。”一步一步详细解释开去,“……如果收官正确,终局最乐观可以占到两子的优势。”
“……我知道了。”对方淡淡回了一句,又没了声音。进藤正要问时,亮说话了,却无非叮嘱些琐碎事。
“我该挂了。”最后他这样说。“早点睡,进藤。”
“塔矢!”一急就出声叫住了对方。
“什么?”
“那个……”徘徊了一下,还是冲口而出,“你不是说解出那步就来告诉你吗……你有事要对我说是吧?”
“……我只是想看你会怎么应答而已啊。”回声有微微的笑意,“真是精彩的一局呢。”……迟了一瞬终于说道,“我一月份会回国一趟,大约可以待上一周。那个……下周开始的循环赛,进藤,加油啊!”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光握着电话的手轻颤起来。
好高兴……
塔矢要回来了。
一月份的归国总共只待了五天,除去匆匆的照面,真正能静下来的时间其实很少,但能够心无旁骛和你下棋的分秒,一毫一厘都宁静而满足——人世间最大的幸福。飞机起飞的一瞬,进藤骤然地一阵失落,突然涌上的悲伤似乎要将人整个吞没。
“有什么大不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虽然这样想,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刹那间空空荡荡,再无法弥合。
什么都不能将其填补……
只为你而留。
----------------------------------------此情可待成追忆----------------------------------------
塔矢这次在异国呆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长。进藤在日本,忙碌的比赛和研讨也几乎难有懈怠的机会。初开始是有些不习惯突来的寂寞,两人间的公寓一个人住也确显空落,但全心扑注到围棋上日子也就不那么难捱。和塔矢通话的次数不是很多,然而每次相互讨论的感觉都是无可压止的兴奋。想着决不能落后分毫,不能在塔矢归国时比不上他,每天都带了唯恐滞后的心态和强烈愿望努力下棋,寻常的日子于是也变得不寻常起来。
他不想让自己失望。
因为曾经遇到了你,于是在我心里,就永永远远存在了这样一个对手。
终于是到了交流期满,归国的航班本该带来喜悦与兴奋,但这一次它同样带给进藤神伤。
因为塔矢并非独自归来。
“会这样也是正常的吧……”蜷缩在沙发里出神,案头的周刊志刊载着著名棋士塔矢亮订婚的消息,半个月前塔矢告诉自己的时候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在依然还是一样。
连句例行客套的祝福话都消失得没影,盘旋脑海的只有冰冷既定的事实和塔矢秀气精致的眉眼。
他只知道那从此再不属于自己。
可他也没有开口阻拦,当初既已决定放手给他他所想要的幸福,就再没打算过要亲手去破坏。
你的快乐。那就是一切。
或许,
那抹苍翠从来也不曾属于过自己。
想到的时候仍旧是会悲哀,沉淀到印痕悠远时间的碎片里。
第二年,塔矢结婚了。进藤去了。主客尽欢。熙熙攘攘。然后曲终人散。
还有什么好说的?生活一年年不就是这样?
有什么改变,有什么留存。再回首,皆已物是人非。
铺陈于眼前大幅的报道,洋洋洒洒渲写这场在围棋界颇为轰动的婚礼。
婚照上他西装笔挺,新娘巧笑嫣然。多么好的一对,所有人都这么说。
如果我结婚,也会这样被夸赞吧。
我很优秀。
他很优秀。
却没人祝福我们。
分开便都是锦绣大好,相伴便只能无思无望。
公平吗?
抑或好笑?
无处说理吧。
他仔细地剪下他的婚照,杂志于是开了一个大天窗。他把那块斑斓的彩色细细铺在桌几上,展平、抚摸,摩挲端详了好半天,然后他一伸手,“哧啦”一声撕成两半。
新娘玉照被他随手揉到一边,空出的一半他填上了自己的照片。很随意地站着,他每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镜头。
我不能去打搅你——
那至少让我这样看着你。
他俯身以唇轻触照片上塔矢纤薄的唇——像中的人微笑着幸福着,毫不反抗。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想抱紧他,体会那纤瘦却结实的身躯盈满怀臂的温暖触感——可是他倏忽发现那只是张纸片。
没有体温没有重量没有气息没有声响的一张纸片。
永远不能给他回应。
永远不懂他的心情。
他凄然地笑了,相片滑落指尖,他捧住了头。
“塔矢……我爱你……
你却不知道。”
----------------------------------天上宫阙,人间喧嚣。辗转处繁华易过,零落了寂寥。-------------------------------
再没想过还会有一天谈到这局棋。
过午的风安懒微拂,悬在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棋盘前对坐的两人容颜已改,改不掉是那沉定执著的眼眸,灿若星辰。
追求的无悔,宁定的心境。
从最近的头衔战讨论起,最后竟然说到了经年前那局中盘未完的棋。
“我是说不能进啦!”争吵起来还是一贯的活力充沛,“凭你走得再好至少也要输半目啦!”
“只是半目……”
“半目也是输!”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了,这样的对话好像何时也有过,只是说话的双方换了位。
塔矢古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眼去看棋局。“原来你这么想赢……”有些幽幽地说。极轻的一句,只有他听到了。然后亮开始收拾棋子。
“……塔矢你……不再想赢了吗?”他试探地问。
笑了笑,没有答话。想不想,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吧。
只道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
“吃饭啦~~”小女孩清甜的嗓音就在这时传来,踩过庭院中的落叶跑到面前,“你们快来快来啦,今天妈妈做了最拿手的菜呢!”
不等回答又一溜烟地跑掉了,留下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时年五岁的进藤绫。
很可爱。
------------------------------------梅子又黄,天晴不道旧时雨。------------------------------------
阴晴寒暑岁月更替。
风霜雨雪几度轮回。
所谓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愿与斯人同。
日历按部就班翻过。
简单的数字复杂的印痕。
白云千载,
空悠悠。
春日清晨的空气很清适,电话铃声响起在光线明暖的房间。
接起听筒,倾听了片刻,说了“抱歉,不去了”这样的话后就挂了机。
“好奇怪。”少年转头去看绪方美穗——前十段、王座持有者绪方精次的孙女,“明天是塔矢先生的忌日,进藤先生居然说不去了。”
美穗专心逗猫连头都没抬,“你一直在国外当然不知道啦——进藤先生啊,每年都不去的。”
“怎么会?”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们很要好。”
“那是没错啦。”将小猫抱到怀里抚摸它柔短的细毛,“只是每年这天进藤先生更习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打谱——上次拜祭回来绕道去他家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他和塔矢先生早先的对奕,确实全部是精彩的棋局呢。”赞叹连声。“大概是他的纪念方式吧。”
挂断电话后的房间一片安静,进藤回了头去看桌上静躺着的那本枫叶覆面的日记本。
拿到这个的时候进藤远没有八十岁——就是现在也没有。只因为亮说过这个将来就送给进藤好了这样的话,静香于是便拿了出来。
内容并不很多,进藤却看得很慢。而且,实在没有办法一次看完。
隽逸的字迹。
一句一语尽皆锥心。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知道曾经的那些时刻那些点滴,那些他从不曾觉察到的身边之人丝丝缕缕的心情。
这才知道那个夏夜里怀臂的温暖,两个人原来是怎样的心思。
他原只知当时自己的纷杂,不安而又渴望的矛盾。
不要这样。
我会喜欢上你哦。
如果……
不是已经喜欢上的话。
却不知晓那个人的所思所想。
不知道他日日夜夜以来细密的心思,一直一直,远比自己清楚和有数。
路边摊馆中升腾起的热气,拉面的香味轻缓柔逸。
「我喜欢的东西,你都不喜欢。」
是呢。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但我喜欢你。
「我会去安慰他当然是因为……
我喜欢他啊……」
闲苔院落,
门空掩。
「现在的他们成了牺牲品。」
这一句并非说谎,如果决定了面对,怎样的难捱也要去忍耐。我并不想把你也拖进这漫无边际的漩涡,能坚持到什么地步谁都不知道。或许能赢,或许惨败——压上一切的赌局,太过惨烈。
一旦踏上,
再也没有退路。
这样的结果是否就是我们想要的?究竟值不值得?
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你一句“想试试看”,不管付出什么我也都会陪你到底。
多年前我曾想过,如果你发觉得到,我便誓尽一切努力去争取。
“……我爱你。
——你却不知道。”
原来都是傻瓜,想着“究竟什么才是对方最想要的”,就这样,擦身而过。
真是可笑……
于是便垂了头轻笑,笑得身子微微颤抖,笑得眼泪缓缓流下。
流过深深浅浅的皱纹,流过捂住脸枯瘦的手指。
浑然不觉。
斜日栏杆,
人自凭。
直到完全不再年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已低迷到棋院甚至在考虑是否要修改参加下届国际赛事的选手名单,那个时候是谁身挺力荐,立下怎样艰巨的誓言而保住了他。
决不可在这时候失去机会。
自我肯定的勇气及重新振作的可能。
因为他了解他。
因为他相信他。
「我也很期望,看到他的成长。」
这样的事还有多少?知道的,不知道的,被时光卷去,被浪沙淘尽,岁月轮转海天尽头一抹深邃和淡然,永远永远,只为他守候。
保护着我。
温柔的无言。
没看到不代表不存在。
塔矢亮,从来也不是无情之人。
雁过声声,尽是离别客。
他飞蛾扑火般去爱,他却没有回应。
“我走了……
再见,进藤。”
还能再见?
现在回想起共处时的点滴,他的笑语他的责怪,他的指摘他的规劝,虽惴惴于把握不了对方的想法和心意,但不止一次,他都已试探得足够。只是迟钝的自己,从来也不认为塔矢竟会喜欢上自己,所以一概地没有留意。
终于发觉到的时候,又到底没说出口。
他留下的那局棋是最后的探寻最后的讯息最后的机会,进抑或退?这是一种态度。
怎样的愿望,怎样的选择。
不独棋局。
跨前一步就意味着宣战,向社会向家庭向所有他们很可能违抗不了却又决不能就此屈从的人群宣战,做好背负一切的准备;退后便就是明哲保身,放手掉最想要的东西,安安稳稳荣耀一生。
「原来你这么想赢……」
那么我就给你。
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说出来?胸腔中激荡着的不安、渴求与悸动,明明白白就存在于那里,为什么,却不说出来?
因为珍惜吗?……
珍惜到,竭尽全力也要守护住这份微妙,守护住这美丽而易碎的懵懂。
只想若能一直看着你就好了。
在你身边,在你背后,看顾着、守护着、疼惜着、爱怜着,却终也不敢伸手去碰。
就像明摆着是辛苦地早起,拙手笨脚返工了好几次才终于平生第一遭成功地亲手煮了粥给你,被问起时却只会搪塞,连正眼相对的勇气都没有。
到底是两个傻瓜……
越是珍惜越是容易错过,因为不敢伸手去打破现状,打破这份平衡。
小心翼翼伸出仍略稚嫩的触角,摸索犹疑,保护试探,然后在试探中,相互错过。
纹枰风云变幻,十年一代江山。
一代江山
一代情。
……果然是死鸭子嘴硬的人。
直到最后,也不肯说。
既如此,何不就让我糊涂到底?错过的已是错过,于不可挽处知晓真相,岂非更徒添神伤?
你以为你走了,把这个东西丢给我,我就可以闲适地轻啜咖啡随意翻看,茶余饭后一笑泯寂寥?
或者你根本从也没打算给我,只是静香把你偶尔的玩笑话当了真?
看来后者还比较可能……
但不管怎样,你好残忍。
就连对自己也不知保护。
不知放手。
所以我才心疼你。
我一生最爱的人。
----------------------------------------轮回多少艰辛----------------------------------------
最终还是没能在一起,而你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但我们都明白,生命里最深的爱,留在了青涩的季节,给了棋盘对面,那个少年。
当是时。
我们——
进;退;维;谷。
无所事事的午后,联上了网闲逛。
如果幸运,或许还能遇个熟人来下一盘。
游移的鼠标漫无目的地轻点,想不到年深日久,网络围棋居然还保留有被列为精华的对局棋谱。
手突然一滞,屏幕上的字迹清晰而鲜明。
sai VS touya koyo
sai VS akira
眼泪,一下就没止住。
是谁说年纪大了就常想不起最近的事,反倒是许久前的回忆变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就恍然忆起了很早以前,那个跨越千年来到他身边,整日缠着他对他说“ヒカル,我们去下棋吧”的单纯家伙。
还有喧闹的狂欢夜后,东京霓虹闪烁、溢彩流光的街角。
对面的少年对他说“晚安”,流转的色彩映进瞳中刻印成一幅风景。
冬夜的城市街头,他们各退一步,转身,迈步。
从此相背。
时光的荒野洪流里——
沧海桑田。
-------------------------------------少年心绪迟暮看,只换得黄沙一叹。------------------------------------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反复去算那一步之后的棋势,就因为他认定只有赢了才能听到塔矢想说的话,却没想到亮想看只是他的应答——无关胜败。你进藤光的人生、你进藤光的围棋。
头衔战、国际赛、无休无止的大小赛事。和你下了一辈子的棋,却终没猜透你花尽全部心血走下的一步。
该说是我笨?
还是你太狡猾?
煦暖的阳光照进窗户,融融的令人想睡。青瓷茶杯泛出淡淡的光泽,细叶打着旋慢慢沉淀下去,薄薄的热气,雾一般朦胧。
一室安宁祥和。
如同会所里贯常的等待,等那个人紧跟着开门的声响匆匆来至面前,说着抱歉的话扔下背包。
然后猜子、执子,黑白盘旋凝成永久的璀璨。
这一世,我们错过了最刻骨铭心的相恋,却幸好没有错过彼此。
天上,你是否还会等我?
蓦然回首年轻的脸庞。
跟我下棋?
『你来啦,进藤。』
跟我吵架?
『来下一局吧。』
岁岁年年……
只道曾经沧海、往事幡然。
《沧海桑田》
——完——
篇末闲话:
这篇文我想表达的东西并不很多,从所花篇幅、时间和精力上也都比不上以前那两个长篇,本身的定位也就只在中篇而已。《谁无寂寞》最初也是想写成这样的中篇,估计真写了也就跟这个差不多,所以它完结也就完结了。《愛の結局》中有句话:“如果我们都未发觉,或者都不开口,流年的彼端我们是否会后悔?——为这段再也不能重来的记忆。”这句话铺展开去,便是这篇《沧海桑田》。
这篇文只是想稍微抒发一下这种感触,加上这个题目我看着顺眼,所以就写了。行文没花太多时间,也没太考虑。能省的地方都省了,没多少过渡与衔接,整篇文都在跳跃中,可能有些粗糙、随意和杂乱,不过我不大在意了,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亮的沉郁、内敛,使得深入细致刻画他内心心思的段落可能不是太多,我的描写基本就是顺着主线写下来,也没打算从他的角度入手着力去写。
他们都是太过体贴的人,太过为对方着想,不想看对方过得辛苦。你能安定幸福那就比什么都重要。“你想要的我就会给你,即使那会令我神伤。”唯一的失误,只是没有敢能问出口,问你是否,也会失落?
擦身而过,那的确是永远难以释怀的遗憾,若果力不能为,也无话可说。拼尽全力还不能达到的话,只能说不甘,却称不上真正的遗憾。
怕就怕,连迈出这一步的尝试都没有,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
世间真正能够两相坦诚的毕竟太少,你没问,我也便不觉着要说。
愈深愈久,终铸成深深的惆怅。
还以为相互了解……
人,果然是因为不了解,才一再犯错。
世上这样的事,很多很多。每个人,都可能会经历。
这篇所写,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那种生活。
这份感情从懵懂青涩,到深刻激烈,最后沉淀成醇香深邃和悠远。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一千年。
如朋友所说,重看文时想到了这句话。
(PS:我每一个细节都不会白白写来玩,都是隐含了意思的,一直看我文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一点。)
其它没什么要说了,我目前最想写也最期待的其实是那篇一直扔在那里的《冰·火·光》(因我完全不知会发展出怎样的情节所以才期待,爆)。不过在那之前,正事为主,平常有空的时候,间或来填填吧(待我慢慢磨ing~~)。
(PS:《沧海桑田》中那些词句,有些是拿来的名句有些是我自己所写,也是因为写这篇的时候我内心最想写是《冰火光》,不自觉就染上了一丁点那篇的感觉。)
等哪天我那文写得差不多了,再来告诉大家,笑。(多么遥遥无期的承诺啊,叹一下)
(最后,按讲今天是中秋,本不该弄出这样的文来,我伏下地先)
by:asukaalina
2005.9.18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