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被水掩藏的质地》
马兆印
我对水下的物质向来有探密的兴趣,这源于我的冒险,更源于我对事物的好奇。当我掀开一重重帘幕时,我就能看见美好的质地比瓷纯粹,我就能听见内心的欢欣比海汹涌。这有些像水面上的芦苇花,白茫茫的灿烂,像银子的白。
读芦苇的诗,我能感受到因水质的清澈而给她带来的细腻和透明。她对生活的追问和对生命的拷打融入更多的个人情感的淬火,柔中有刚,刚柔相济,这也正代表了女性诗写者从内心走向屋外的一种趋势。她们的这种工作让我轻松和欣慰,她们从对本体的虚幻临摹到回归真实的个人经验描述,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质的飞跃。这种真实和亲切在芦苇的诗中呈现的格外分明,她在纠正对大众诗意的合拍,同时也在回避着前期诗写的舒畅和顺滑。这让我想到了三太子哪吒从肉身蜕变为莲藕化身的洁净,芦苇从茧中羽化成蝶,她用飞翔的姿势把读者带到了一个更为迷人的湖畔,她让我们看到了在秋风中迎水而歌的大片芦苇。
诗歌因生命的觉悟和执着才有了对内心挖掘的赞美和倾吐,才有了对生活高姿态的折叠和分解。因此,诗写的揉合与提炼就变的大智和大善,而诗人的思想就有了质感的独立和精粹的凝聚。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炉火中经历锤炼,需要在锤炼中放弃身体固有的磁场,从而获得新生。这种交融和颠覆对芦苇来说是痛苦的,而对她的诗歌而言却又是幸运的。她听到了内心冰雪融化的声音,它们和词语一起释放,一次次推翻头顶的波澜,在文字的更替和呼吸的孤独中探出水面,她以个人的阅读和经验看到了自己的高度,看到了词语的裂变给根部带来的潜在力量和水面上的人间烟火,她在剥离残叶的同时得到汉语的营养和救治。“在黎明前夕,我找到了丢失的马 / 干涸的露水,说服我回到水里 // ”(《暗香浮动》),芦苇对喻体饱满意识的多维度沉思,以及对积累多年的经验和情感,在她的诗写文本中清醒地得到梳理,并将这种养份综合开发,“说服我回到水里”,她在进行一次总结性的测试和起点的准备。
对芦苇诗歌的阅读,我并不陌生。从顶点诗歌(现在的《诗歌蓝本》)论坛到华夏诗歌论坛,最后回归千成诗歌论坛,让我看到了她诗歌的演化和质变,她也渐渐由一位羞涩的“村姑”脱落成朴素大方的“媳妇”。这应该归结为她在诗文本形式要素的配置上摈弃了前两个初、中阶段的文字模拟,不再将个人的感渭和唯美习惯性地复制虚构,她在尽可能的用敏捷的解构开掘情感语境的扩散,在意料之外凸显雕塑色彩的幻影,她在尝试和利用大众没抵达的那块边界,用眼睛和心灵录入属于审美疆域的领土,以“在场”的身份为她的文字圈起了一片草地。
当然,感受芦苇诗歌在语速和情境铺排的场景中,仅有阅读的乐趣还不够,我们还要看到她在草地放牧洁白羊群时,被青草覆盖的那份品质,而这份被掩藏的品质也正是一枝芦苇在水下部分品质的缩影,这才是阅读的目的和最终发现文本再呈现的意义。诗人昌政在《语言是个人的》的一文中说:“语言。初学者喜欢华丽,有成者却在洗去铅华。作家的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语言,他会发现:好的语言总是妥贴的,貌不惊人而韵味悠长。”如果我们把“韵味悠长”作为芦苇诗歌被掩蔽的那份品质,显然是错了。诗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把自己悬在空中,以病人的身份面对死亡来临时的宁静,她只需要一瓶价格不高的葡萄糖注入筋脉来换血,拆除草地边缘的栅栏,这样,我们真的看见了羊群奔跑时的舞姿,它们的跳跃和鸣叫暴露了隐蔽的答案。我从芦苇的《倾诉》和《夜里是适合小女人的》的阅读中,目睹了她“洗去铅华”的美。
我喜欢“小女人”这样的称呼,这绝不是贬义词,而是对女人在尘世的倾诉里所赋予的高贵的修饰。倾诉和小女人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前者是对个人情感经验的反刍,后者则是对男性领域的蔑视;倾诉因有了动词的护佑而得到慰籍,小女人则因有了名词的掩映而照亮黑暗。情与诉简直就是芦苇诗写的驱动力。作为女性抒写的一种载体,小女人的倾诉对语言秩序的破坏和分割就少了男人的大刀阔斧和阳刚之气,但小女人所特有的阴柔之美却补缺拾遗地化解了外界嗤之以鼻的冷笑,她们唤醒了沉睡在身边的美,并以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感染着阅读的自省。芦苇在《倾诉》的第四节中这么叙述:“今夜,无法说服自己睡去 / 你来吧,此时,毫不避讳自己的孤单 / 我要洗净双手,再敲击一些 / 只属于你的文字,不要拿起刀子了 / 害怕冰冷进入体内,月光一样的白 / 是我无奈的美丽 // ”语言质地的清澈和冷色调几乎将“月光”的白遮挡,这种直入人心的白描在一瞬间扩展了言语的诱惑,高贵的倾诉在无限的延续中摧毁了男人的自大和孤傲。芦苇只是借助了一把“刀子”的意象,把阅读者引领进她繁殖的伊甸园,轻而易举地俘虏了“冰冷”的目光。她的《夜里是适合小女人的》里有一首《无影无踪》的短诗,则更淋漓地展示了她对词语熟捻掌控的场景:“背部有光,一直照着 / 身体里的影子缩减到无限小 / 一条弯曲的线,牵着门 / 墙白的耀眼,照着一丝不苟的头发 / 竟然不是自己的 / 那些过眼云烟的故事里 / 多少都是秘密,风一吹 / 有人小心翼翼地发呆 // ”切莫低估这种沉默时的“发呆”,小女人在这样的静守中往往蓄积着接纳喷泉的勇气,她们的每行文字,甚至一个标点,都能置男人于死地,她们在接近世界的同时,用语言的狂欢和词语的箭蔟,以决绝的信心轻而易举地击溃男人的不屑一顾。
作为一种植物,芦苇是卑微的;作为一名诗人,芦苇是伟大的。卑微来自对万物的尊敬,伟大则来自她自身的独立。“它们给了我,整齐的忧伤 / 我仰望的高度,一望无际 / ”(《我是看月亮的人》),生活的破碎在她眼里已是一个整体,她在用独白来指认这个世界,她从过眼云烟中抽取生命中的那份轻,用个人的观念来还原世界的本来面目。这不仅仅是词语的良知,一个诗人一旦将内心积极和光明的语言送回到人间,她就有了普渡众生的善念。
“不会说出疼 / 更不会说出很多 / 荡来荡去的影子 / 还会延长么? / 午夜,茶凉,万籁俱静 // ”(《九月之凉》)。
2006-10-8——10日沙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