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思考和一种境界,还有更多的灵魂指向》
——解读边子的诗歌《春天随想录》等
这个周末,正是七月酷暑难耐的天气,外面的阳光像被火燃着了一样,我在读边子发在我邮箱里的诗歌,诗歌给我燥热的内心增添了几分清凉,我忍不住为边子的这些好诗而惊喜而兴奋。比如,那首长诗《春天随想录》还有《小镇生活》《回家的路》等……我认真阅读这些诗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写点什么,这让我想到:其实在阅读一首好诗歌的过程中,那些诗歌就自觉不自觉地在读者的心中留下一些的思索和共鸣。我索性把我阅读边子诗歌时的一些思考和共鸣写下来,和读者朋友们共享!
我曾在《穿越生活的表层,倾听生命的颤音》一文中这样写道:在读边子的诗歌时我必须指出,他的诗歌代表了一种状态,一种生活,一种思索,决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活写照,他的生活空间成为他诗歌创作的丰富源泉。他真实而艺术地反映打工一族的人生境遇和心灵体验,是那一部分人心灵历程的一个独特呈现,成为一种精神的探索和真实的记录。时隔一年,当我再次阅读边子的诗歌的时候,我发现边子的诗歌又有新的诗艺取向和精神维度。如果用深沉这个词来形容边子的诗歌,你会发现比深沉还要独有的特点,那就是:始终坚持自我和朴实无华的真情表达融为一体。他时刻都让自己的诗歌离自己的生活更近一些、离自己的内心世界更近。
边子的这组诗歌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更倾向与回归自然,在对大自然的描摹中融进自己的思想感情。所有的语言,或许都在每一个季节点上停留、延伸,从而构筑了边子诗歌独特的语境。春天作为一个季节,在岁月中循环往复,而季节在轮回,春天似乎也成了诗人寄托自己思想感情的最好意象。在诗人的吟咏中,春天就不仅是一个季节,还包含着诗人更多理想的寄托要我们去挖掘,诗的语言和意境也就随之扩展。诗歌就有了一定的指向。
春天往往给人的是鸟语花香,是阳光明媚,然而边子的诗歌不是这些,看看他的《春天随想录》就会有种别样的感受。
这大抵就是边子展示给我们诗歌的独到之处——在不动声色中给我们以深深的震撼。长期以来我很少有过这种“震撼”,而读边子的《春天随想录》,我似乎无法躲开莫名的“震撼”这个词。因为这首诗里描述的现实刺疼我阅读的神经点,“感受到一种延迟的痛苦和‘落花流水春去也’的伤感。”“我的那些乡人,裤腿粘满黄泥,直到最后,才把面朝黄土一生的脸,转上来。”这是怎样的令人震撼的画面啊!边子在诗中是舒缓的近于低语般的叙述,呈现出的语言也是细致的、厚实的、疼痛的,与细微之处见真情,给人以无奈的隐忍。“他们都活在乡村的木屋里/用石磨碾玉米,用竹链打豆萁/星光随露水下地。我一直相信,这村子有两个人死不了/一个是我身体生疮用嘴嚼草药给我敷上的绍棋伯父/一个是给村里死人念经送魂的道士杨国清/就在昨晚,我梦到浑浊的水/灌满堂屋,伯母坐在院子的篱墙下/对我笑着“三,你转来了”。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怎么都开始像我,我要去的地方,都不再信道。”这也就是边子说到的生活的刻痕,在时间的流程上,这刻痕似乎再也抹不去了,从而成就了诗人和诗歌,以及边子诗歌所特有的生活质地。这里也呈现出边子特殊的诗人气质,弥漫在诗中的厚重、坚韧,有一种冲击力。解读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个“震撼”的缘由了。这需要一个过程,通过阅读来完成诗歌给予读者的心灵的震撼,边子的诗,如若认真解读你还会体会到更多内容。诗中提供给读者的不仅仅是深沉的思索和一种境界……还有更多的灵魂指向……
“边子,一个走在诗歌与生活边缘,乡村与城市边缘的农民的儿子。”这一句我还是要引来,解读其诗歌就不能抛开诗人所生活的空间,边子的所有诗歌都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力作,他的诗歌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每一句都是经过作者打磨,事实上暗含着“匠心”,融进作者的生活。读他的诗歌,你能感受到:其实他的生活在他的诗歌里是真是存在的,而诗歌的吟咏是那样的水到渠成,没有丝毫的做作。再看看他的《小镇生活》。
“小镇生活”就像是一篇文学作品的时代背景,在这个背景下作者给我们展示的是诗人所关注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打工一族真实的生活状态,而诗人面对这样的生活和众多的人一样也是无能为力,被“小镇生活”所折磨。但诗人似乎多了一份关注和切身的体会,使他发出了自己的感慨和感叹。那声音是来自心灵的、良知的,是语言指向的人文关怀的一个“内核”。边子说“我在等一个人。或者说那人等着我/被这个小镇折磨,然后不可饶恕/我翻过借债的日子。喝着珠江啤酒和老乡们大讲荤素。”就是这样的小镇生活,一种原始的麻木的生活。回忆“他年南山,逐羊放马。与我何干?这夜色广州,珠江浑浊,我还是活过这些年。”
边子的诗,向来有一种批判意识,而且指向明确。“今有夜雨突降,铝合金窗前话北吧/这年月,这生活,像我的生殖器,没精打采。”现在值得关注的是这种麻木的生活状态,让人感觉出些许的无奈,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需要我们去关注。诗人始终是敏锐的、细致的,在诗意的把握上恰到好处,让人感到麻木后的一种微痛,而不是剧痛后的大声呻吟。毕竟,现在不是一个大喊大叫的时代,在喧嚣的城市中,没有人会愿意欣赏那种振臂高呼。边子在冷静的述说中,用语言透视现实。在《小镇生活》中给予我们度高的想象空间。小镇的寂寞其实不是一个人的寂寞,小镇的孤独也不是一个人的寂寞。他是整个打工族生活的缩影。
通过阅读边子的诗歌,有一个现象值得欣慰,这就是在有些现代诗人中,特别是网络诗人们,已经不再局限于玩弄“风花雪月”,也不再仅仅陷入“精神乌托邦”的困扰和寄托,而是回到现实的生活,切实的用诗歌来表现自我的生存状态,让我们逐渐感受到的是一种直面人生的坚实,探询人生的智慧和真诚。而不是空洞的泛抒情。特别是阅读边子诗歌的时候,你似乎感觉没有那种虚弱的无病呻吟和矫情飘渺的不知所云;相反是现实的、厚重的,甚或是触目惊心的现实,读后让人很自然的进入思考状态。我不能不说这就是诗歌的希望所在,“我写我的生活,诗歌就是我自己,”这是诗人边子说的,这也可以说是边子诗歌存在和构建的理由。
有时,一首诗表面看并没有涉及什么重大的主题,但是以小见大,用自己切身的感受和独特的表现形式给读者带来精神或心灵上的冲击,读者会被诗人的平静语气所感染,因为这是诗人内心生活的一种方式,表现的是自我与真实。有人说诗歌太自我了不好,可我却说诗人离不开自我表达。所谓自我就是诗人在写作中,对很多人和事都有自己的感受,而且这个感受还是自己独有的,这就意味着诗歌要从心灵出发,去寻找它自己的“灵魂归属地”。边子的《回家的路》,在我看来,就是真实地对他自身精神回归的最好的解析。
“回家的路”,本身就是一个容易引起共鸣的话题。多少人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受风霜雨雪的洗礼,回家的路对有些人来说是幸福的,对有些人来说是痛苦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有的人来去匆匆,很快融入人流,有的人徘徊辗转,慢慢地走近,有人穿过,或者有自己的行动方向,或者不由自主地迷失,这些都在所难免,人之常情。但是某种迷失所给予人内心的阴影似乎要长时间地滞留在心灵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诗人把这个迷失带到诗中,从而提升到形而上的语言形式。这是诗人的能力。也承载了诗人的真实。边子的“回家的路”显然属于这种莫名的“迷失和忧伤”。很多时候,我们似乎都在这样的现实中生活着、梦想“点燃自己的影子,穿越那里的清冷的夜空”,一不小心被那里的“乌云推倒”。而敏感的诗人,体察到了这生活的压抑、郁闷,乃至窒息,于是乎只能如“卷曲的蛇,雨水浸湿的竹叶/新鲜的土洞,以及裸露在地面的竹根/它们谦卑,无畏,布衣素食;偶尔似有叔父扛着锄头/叼着草烟,传来死去已久的咳嗽。”这样的生活很真实,真实得令人窒息。这首诗,在繁复中切中时代的脉搏,或许在张弛中还显得有些沉重,但它在自我的真实感受上提供了一个广阔的阅读和思考空间,这点已经足够我们为之叫好的了。
“雨水降临,路基边生满褐色的菌子/乡村的狗吠,一声比一声虚脱/某一天,我们再次穿越/被锋利的竹根刺伤,像那些青石/伏在竹林里,每晚/传出幽暗的声音,我似曾听到。”边子的诗歌:尽管迷失和惆怅还在、低沉的音调还在,但加入了一些更为坚实更为厚重也是至为关键的东西:面对命运面对现实生活他宠辱不惊。这样的表现对一个优秀的诗人而言,尤为可喜可贺!“诗大于诗人”,诗在诗人在,诗人的形象难道不是由诗歌来决定的吗?相信边子还会写出更优秀的诗篇!
附原诗
《小镇生活》
我在等一个人。或者说那人等着我
被这个小镇折磨,然后不可饶恕
我翻过借债的日子。喝着珠江啤酒
和老乡们大讲荤素
他年南山,逐羊放马。与我何干?
这夜色广州,珠江浑浊,我还是活过这些年
今有夜雨突降,铝合金窗前话北吧
这年月,这生活,像我的生殖器,没精打采。
2007-1-13
《回家的路》
我们曾点燃自己影子,穿越那里
清冷的夜空,被乌云推倒
卷曲的蛇,雨水浸湿的竹叶
新鲜的土洞,以及裸露在地面的竹根
它们谦卑,无畏,布衣素食;
偶尔似有叔父扛着锄头
叼着草烟,传来死去已久的咳嗽
雨水降临,路基边生满褐色的菌子
乡村的狗吠,一声比一声虚脱
某一天,我们再次穿越
被锋利的竹根刺伤,像那些青石
伏在竹林里,每晚
传出幽暗的声音,我似曾听到。
2007-1-28
《春天随想录》
1.
很多时候,我习惯阴雨绵绵
一个人在菜园子赶几只麻雀
几条老黄狗,摇头追尾,如临大敌。
这种植的杂碎,长满青色的皮
从泥巴里脱下来。
不远处的村庄,已在蓝天下入坐
至于炊烟,就任它自由消亡吧
我的那些乡人,裤腿粘满黄泥
直到最后,才把面朝黄土一生的脸,转上来。
2.
那一回,我在纸上
写下水井,桃花,结核病,土地神
青云山上的和尚
没有一样像我,没有一样离去。
3.
他们都活在乡村的木屋里
用石磨碾玉米,用竹链打豆萁
星光随露水下地。
我一直相信,这村子有两个人死不了
一个是我身体生疮用嘴嚼草药给我敷上的绍棋伯父
一个是给村里死人念经送魂的道士杨国清
就在昨晚,我梦到浑浊的水
灌满堂屋,伯母坐在院子的篱墙下
对我笑着“三,你转来了”。
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
怎么都开始像我,我要去的地方,都不再信道。
4.
不停地给自己虚构杀人动机
在一座山上,天一黑
泥巴和石头就重复无人的复活术
月光哗然,躲在丛林里
山冈飘散着烟尘的气味
野樱花和蜜蜂
都死在自己的口中,我将卒于何地?
河沟里的水们,石头下的螃蟹们
我们仿佛又一起,坐到岸上,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无人闻声,无人群起
扰乱我们的殊死搏斗。
5.
他们又来和我借刀。
这黑漆漆的尤物
在我的楼阁,兴奋不已
早上起来,就看到地上
落满橘黄的粉末
这没有灵魂的物体,终于逃了出来
我们谁都没有出色地活着
星星烧起来时,我正躲在玉虎山上
砍着进洞的桤木。
山下的男人们都退了
在一株青松下
我看到两条蛇爬了进去
一白一青。
6.
现在我是不敢再提梦的。石头砌成的碉堡
火铳从洞口伸出来,麻索悬吊着
月亮命中的井口堆满柴禾
木杈子横歇在堂屋。
一个个头裹黑布的人,刚转过土墙角
山路旁的草叶,下满白色的泡沫
山上是枞树和落叶乔木。
其间隐隐幽幽的洞口,宽若数丈
我是如何进入,移动手足和衣物?
火光从洞内传来,有扳动枪栓的声响,有几个背影
模糊而弯曲地映在石壁。这些
这民国的孤魂,又聚在一起
每晚星火点点,似要卷土重来。
我又如何记起大堂挂宋人的墨画
仿佛一不留神,被吸了进去。
7.
外祖父是给人驱邪还魂的人
他有一颗动荡的心,在演鬼的技艺里
挥木剑,掐诀,把纯熟的字眼
撂在一条黄纸上。
月光把乌云浇透
清冷的河道上长久地飘荡着一种云烟
云烟下,坐着的人,白须凛然
分骨为刀。此时,正是夏秋之交
水流发出汩汩的声音
像他耳朵上的响铃,
凝在夜色里,穿过自己的年号
江河分流,虫鸟低伏。他把魂魄贴在过河的桥头
临终前,他告诉母亲
自己躲在八百里外的云里
等着这俗世一遭,懂得谦卑的人
总选择着日子回去。
8.
秋天是一种巨大的虚无
山开始秃了,云朵常被单枪匹马的鸟捅破
木楼开始有丝丝冷风进来
瓦片上全是霜。堂母在这个秋天,被皮癌夺去了生命
那次我回来,习惯地在寨子里走动
斑驳的老屋还在,一只过冬的麻雀忽闪一下
飞上檐口。在我身后,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孩
似乎站了很久,叫了我一声。
9.
我回不去了。多年以前
有一座山,父母在山腰种玉米
中午回家喝水,喂猪,赶鸡
我躲在哪里?在一本古书上
一块石头里,二百多年前
我的祖辈起义,修城楼
姐姐在江边洗衣服
哥哥在躲木楼上抽烟
寨子里桃花似乎是一夜间开的
嫂子常在房里笑,听起来,越来越像个妇女
我常常一个人溜出去
趴在水井口
看躺在里面的月亮,又大又圆。
2007-3-31
边子,一个走在诗歌与生活边缘,乡村与城市边缘的农民的儿子。原名王心敏。湖南湘西人,1982年生,土家族。有诗歌见于《绿风》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下半月刊》、《诗生活年选2006卷》《燕赵诗刊》、《三峡诗刊》、《左手诗歌》、《中国风》诗刊、《禺城文学报》等刊物。现在广东打工。
该贴于2007-07-22 22:36:35被觅雪嫦晴1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