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禅诗探索》选刊
（9月号，总第四期）

执行主编：王新旻

 

█诗歌作品

1《鱼知道》
作者：王新旻

鱼知道，自己在一口塘里
在网的掌握中

鱼知道，这里不是长江
也不是大河
更不是太平洋

但鱼却想
在没有被捞起和做成菜之前
要像一条鱼一样活着

推荐人：樵野
推荐理由：这首诗看似简单几句，却蕴含深刻禅趣，大有阅尽人世的慨叹，而又透出生活、生命的执着与壮美，鱼与人的宿命，无有不同，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悟！字面只写鱼，然字字皆写人，比较符合所谓“不着禅语，尽得风流”的现代禅诗的标准要求，自然中凸显境界，堪为现代禅诗一范式。

2《静夜思》
作者：昌政

拆散船板
择岸搭一座小屋

且饮酒
且看浪花飞落在庭前

推荐人：大畜
推荐理由：诗人似乎对“野渡无人舟自横”进行翻新，能以简练的笔触，勾勒随性恬淡的禅者形象。

3《面对大雁塔》
作者：大畜

一路北游
看到很多山水
然后看到大雁塔
它立在这里
我也立在这里
我看见别人在看塔
手指着大雁塔
嘴巴说着大雁塔
我看别人如看大雁塔

照片中的大雁塔
想像的大雁塔
走进大慈恩寺
现于身前的大雁塔
都只是塔
一个与佛有关的
一个与佛无关
而刹那与我相关的建筑

推荐人：苦李子，王新旻
推荐理由：面对大雁塔，诗人是祥和的平静的，相遇总是一种缘，佛，塔，人，都如是！（苦李子）主要是诗中表现出来的观照角度。塔就是塔，而不是别的。就像袈裟不是和尚，和尚也不是佛教一样，塔也不是佛教，只是一种建筑而已。（王新旻）

4《影子》
作者：昌政

将一粒瓜籽埋入瓶里
垂在架子之下

探出来的藤蔓触手
似乎抓住了阳光
根却爬不出透明的阻隔
花已开过
开花竟然只为了凋落

哦，这是谁的试验
吊死了一小块土地和春天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一首短诗，呈现了一种生命的悲剧。并且，谴责了那只制造生命悲剧的手。禅的精神里，不全是颂扬与中庸，也应包含对于罪的批判和显现。

5《站台》
作者：苦李子

下一趟，马上进站
你的行程没有回执

缭乱的人群
两只手擦肩而过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这首短诗颇有美国印象派诗人庞德《地铁车站》的味道。但在“缭乱”的呈现中，却融入了禅意观照。

6《发现》
作者：雪蛟

一只蜻蜓驮来黄昏
静默的滑翔，高过秋声

刚试图伸手
我的心跳
就在一双薄翼上静止

推荐人：古石
推荐理由：文字干净简约，意境宁静悠远。尤其“静默的滑翔，高过秋声”给人愉悦，令人回味。

7《秋水正退回天空》
作者：王晓辉

微笑，卵石般躺在浮出的河床
放逐流水。涛声留连
轻柔打印零乱的脚印。秋天
以怎样的姿势覆盖已不重要

我弯下瘦了一圈的身子
在转了向的季风中
重复掬的动作
掌中，闪动鲜亮的鱼眼

远方，秋水正退回天空
江鸥撒下碎金的浪花
翅影拍红夕阳
提醒我，归巢的路上换好羽毛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面对自然的流变，融入自己的个性悟解，读出无常的改变之美，打破了对于秋天的俗常误读。

8《炊烟》
作者：也牛

留在大山深处
拴住了出山的路

刀耕火种 
结庐而居 
牵着祖先的鼻子
啃山坡之上贫瘠的岁月

我打工的外省   
总被那炷蓝烟拴着
路那头的村庄
被梦喊醒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禅是不离时间觉的一种世间法。也牛的这首短诗，带给我们的就是他对“乡村”的审视。在炊烟一样的乡思中，我们看到的是无法“栓住”的改变。

9《依然，在路上》
作者：王新旻

在路上，关心背包，天气
和脚下的鞋子
路，无所谓。什么样就什么样子
有时可以选择。有时不能

依然，在路上
路，终生只属于那些走它的人
停下来，吃饭，睡眠，看山水
尝雨雪。捡一片两片陌生的树叶

在路上，感受苍茫
无尽的新鲜和疲惫
没有永久的旅伴。不需要说更多话
在这个或下个路口，挥手，说再见

推荐人：古石
推荐理由：我们永远都在路上，路永远属于走它的人。路，我们可以选择，有时也无法选择。在路上我们停下来，做我们该做和想做的事。路，给我们带来新鲜，也给我们带来疲惫。路上我们可能有旅伴，但终生的旅伴只有我们自己。这是一种客观存在状态，是诗人生命个体的一种生命形式，也是诗人对生命、生存的一种体验和感悟。此诗在表达上采取的是一种直接或直白的方式，但因其内蕴丰厚，意味深长，让人产生共鸣，它没有造成这种表达方式容易带来的虚空、浮泛、寡味等后果。

10《林中舞者》
作者：张黎

跳跃，从这片到那片
闪烁，随着叶的震颤
变幻，尽情地抒发自由与欢快

来吧  心儿来吧
快跟着这光的小小脚丫
加入到这翠绿翠绿的舞台
与风相伴
来跳一支自然之华尔兹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自由，自然，欢乐，禅意，禅趣，这样的组合似乎是自古以来就沿袭下来了的。一个不热爱自由和自然的人，很难得到纯粹的快乐。而一个无法从日常和自然中获取快乐的人，也绝不会是一个禅者。
从语言的特色看，张黎更像一个佛陀故乡——印度，那赤脚歌唱的喜马拉雅民间歌手。这个，与泰戈尔有关。

11《过客》
作者：星儿叶子

不必问叶为何飘零
雨为何落下
庄稼一茬一茬成熟
太阳落了  月亮升起
能明亮的决不黑暗
能走动的永不静止
即使你不去转动
生活的画卷
也舒卷自如
即使你不去描绘
四季的色彩
也变幻缤纷

一个老人累了
合上眼睛躺进泥土
孩子啼哭着降临
世界才刚刚打开
穿过繁华的街市
卸去霓虹的衣衫
童年
我们在山谷里放养

泉水一直在流淌  白云飞过
春花落了
雪花又飘起
天地匆忙的过客
走过大地站在高山
明天
还能否找到
那落满尘埃的足迹
时光的漩涡啊
是否能留住那匆忙的一瞥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这首诗，可以当做星儿叶子的个人“开悟偈”，当然是现代版本的。你看到了什么，不重要。而你从中想到了什么，感知到了什么，才是重要的。你看到了万物，看到了人。背负着欲望上路，不屈不挠，似乎坚韧无比，但最后，叶子总是要落入泥土。
你得到了什么，也不重要。最后的结果，却是相同——空和寂。
但一个觉醒者，却知道空和寂，才是最可靠的愉悦。

12《大山之音》
作者：樵野

深山本是寂静的
一条铁轨线却横穿如刺
钢铁的声音
轮番撵过我心尖

以及无声的痛里
点点滴滴与零零碎碎
全都被窃取被掳去

晃如花瓣终将抛向天宇
空余枯枝的愤怒
任风吹任雨打
任强暴粉碎无数个来回

幻影流沙
竟在又一个春天里飞逝了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意象看上去有点复杂，而我的口味则日渐趋向于简单和质朴的表达。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判断。因为，诗的主题鲜明——说出了一个严峻存在着的事实——所谓的现代文明，是如何的如刺一样，刺伤了自然和我们的心。

13《看见》
作者：雪蛟

一只麻雀的死亡
不会惊动秋天
犹如一片枯叶没落于草丛

被伤痛击中的是一颗少年的心
他俯身救助的目光
融化了一地薄冰

就像看到电视新闻中的战争和灾难
他长久不说一句话
是的，面对一些无辜的鲜血
他有权保持沉默

推荐人：古石
推荐理由：在沉缓的语调中，涌动着一股暗流，它似乎在不停地撞击我们，让我们感受到诗人的悲悯情怀和无言大爱，让我们对现实生存和人类自身进行审视和反省。诗人似乎是局外人，其实更是局内人。

14《我记起你说的故乡》
作者：弦河

稻香一定飘满了田埂
你一定没有看见我
牛儿的尾巴一甩
我们分开了几个春秋

如果清风吹起
蒲公英会不会系住童年
那些花
种在你的心坎上

牧童的笛音忘了回家的路
晚霞在松林间
你看见野菊花的芳香飘溢
那是我记起你说的故乡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以明快的语言，营造出多维的诗意空间。在平常的情景中，发现不平常的内涵。

15《越过》
作者：情巅大僧

我要越过这一夜的蝉声
去一个清晨
等待一滴露珠的光明

我要越过这一秋的落叶
去一个春天
等待一树梨花的落英

这一越，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千年
抵达的地方都在风尘之中

我知道
但我必须越过一条河流
或者一片森林，或者
一次生命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语言清新，诗思高妙，且不失质朴之气。

16《夜宿深山》
作者：怯情

一盏孤灯
点亮内心的温暖

屋外风雪，有人夜归

一床棉被捂紧的
竟是一夜箫声

推荐人：古石
推荐理由：以简约的文字营造了一种空灵悠远的意境，让人在温暖和宁静中倾听袅袅的“箫声”。

17《读书》
作者：若与

抱着一本《庄子》入睡
醒来不见庄子

山坡的野菊花开了
橙黄一片

山雀飞来
我的背篓丢在了山坡上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此诗写得清新自然，没有意象罗列和造作的痕迹，仅仅是呈现了一个普通的情景画面。但在这画面之内之外，却营造了无限的禅境诗意空间。

18《夜安静时》
作者：弦河

我不只一次对你说起，你应该注意
所有花儿都开了，所有的风都将吹起
这一夜
你的国藏不住。月光在小树林
和孤独的松鼠跳着舞

拉慢一点，琴弦在颤抖，落叶发出了声
两只蛐蛐，也许是三只
打破了夜。这一夜
你将记住它们，记住它们的歌声
也许是哭泣，你说。

夜安静时。你看见月光的白
穿过柔软的手心

推荐人：古石
推荐理由：这首语言生动鲜活，主客内外有机融合，内在气息感强，语态、语感与心境准确对接，意境静谧而幽深，细细体会，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禅味在字里行间飘忽。

 

█理论随笔

1《现代禅诗的审美旨趣》
作者：大畜

张黎是本届“现代禅诗探索”理论奖的获得者，我对张黎认识不多或根本谈不上认识，只见过她发表在论坛上的一些评论文章。这些评论从容自如地将现代禅诗融入自己的文本，充盈着宁静、温婉的审美感悟，如流露诗意的散文。但我直至读了她的文章《浅谈洛夫诗歌对禅文化审美的背叛》，有如当头棒喝，才真正感到张黎对现代禅诗体会之深刻。
洛夫是台湾著名诗人，其前期诗作有明显的超现实主义色彩，后来重视西方与中国传统的结合，将禅宗思想作为资源之一，进行禅诗创作。然在张黎看来，洛夫不是成功的禅诗创作者，他“背叛”了禅的审美旨趣，他的诗歌不是禅诗。张黎陈列数条理由以论证自己的观点，而这些理由体现了张黎对现代禅诗的审美理解。
一、直觉思维而非主观臆想。张黎引用“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诗，认为这是原真态的直观，纯粹的、不涉理路的、没有经过思量的禅诗，而洛夫的诗歌存有主观臆想。
二、“空我”而非“有我”。张黎引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一诗，认为这是“无我之境”，无我不是没有人物“我”，而是将自我视为万物之一，有生有死，物化自我，淡化自我。而洛夫的诗歌有强烈的自我意识，给读者带来压抑。
三、自在超然而非依傍约束。张黎引用“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一诗，认为诗中体现了顺其自然的“平常心”，无处不禅意，而洛夫的诗歌见不出超越世俗的自由心态和内在愉悦。
四、明净无染而非迷惑红尘。张黎引了“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一诗，认为它没有尘世尘灰，明净无染。而洛夫的诗歌表现的是红尘的迷惑与痛苦。
五、圆融通达而非矛盾冲突。张黎引“白云相送出山来，满眼红尘拨不开。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刹一楼台。”一诗为证，禅诗体现的是超越世俗对立的和谐状态，给人圆融明澈之感。而洛夫的诗歌没有此境界。
六、简约疏淡而非繁密浓烈。张黎认为“禅诗是以整体性的思维，简约的文字，平淡的语调，来表达超越世俗而亲近自然的意旨的，而洛夫先生的诗歌完全是从细琐的事件出发，以繁密的意象，浓烈的情绪，来表现社会生活中的感悟”。
从张黎的论证中可见，禅诗是作者直觉思维的产物，淡化自我，也淡化情感，体现一种自在超然、明净无染、圆融通达的心境状态，能使读者得到净化，明心见性。在她看来，禅诗虽为诗人所写，但读者可以意会是否真为禅诗，而且能与作者相印证。南北的《一首“现代禅诗”所能达到的阅读效果》一文也从读者角度来判断何为现代禅诗。一、美的感受，坚持禅诗的艺术性。二、给人以静，契合了传统完美习惯。三、给人愉悦，如拈花微笑，悟的喜悦。四、给人启迪，发现世界本来面目，即真。五、引人向善，生慈悲爱心。六、语言自然朴素鲜明，要有表现力。南北认为这六点可用来评定现代禅诗。大体上我认可从阅读效果作判断的做法，但读者的阅读心境起着重要作用，如果读者过于执着，没有进入放松自由的阅读心态，没有在阅读过程参与禅诗的创造，就可能造成误读。
洛夫将目光转到禅宗上，或许有超现实主义的启发。洛夫前期的诗歌有超现实主义的色彩，而超现实主义追求自由，超越现实，创作上提倡“自动写作”，体现了一种自在超然的状态。但他自认是禅诗的作品在张黎看来却不像禅诗，这是为什么呢？我想，根本上可归为中西方存在着不同的审美传统。西方的诗歌常是抽象的，叙事的，充满动感的，中国传统诗歌常是具像的、抒情的，追求宁静的。接受西方现代主义诗歌的洛夫，他看到禅思想“自由”的一面，但忽视了“虚静”的一面。而张黎以传统禅诗为例，受到传统眼光的制约，也就是以传统的“静美”为统摄，即使看到洛夫作品的自由精神，也不会认为那是禅诗，而视为是对禅文化审美的背叛。
禅的土壤是在中国，禅诗本来就是静的，而我们无法割裂力量强大的传统，现代禅诗继承着传统的审美旨趣，这是理所当然的了。出于对当下社会及西文文化的考虑，我认为现代禅诗应重视动态美，但这种“动”也是静中之动、静后之动。
据说，禅在中国孕育了一批自在无为的禅者，但在美国却生出了一群打打闹闹的嬉皮士。嬉皮士是顿悟的禅者吗？

推荐人：王新旻
推荐理由：此文虽然是对另外两篇文章的评读，但却在肯定了两篇文章作者的主要观点的同时，指出了其中的不足或可能被误读之处，将现代禅诗所应有的审美旨趣，引向纵深思考。对于诗歌，对于现代诗歌，尤其是对于现代禅诗，无论是纵的继承，还是横的发展，都是为了更好的体现出美和善这两个特征。美是诗歌的主旨，而善则是禅的本相。所以，大畜从中西文化、诗歌的纵横对照中，来观察现代禅诗的审美特征，很有价值和意义。这可能会是我们以后继续这方面探讨的一个路标。

延伸阅读：
张黎《浅谈洛夫诗歌对禅文化审美的背叛》：http://cq.netsh.com/eden/bbs/756582/html/tree_33522000.html
南北《一首“现代禅诗”所能达到的阅读效果》：http://cq.netsh.com/eden/bbs/756582/html/tree_33665749.html

2《现代禅诗一瞥》
作者：王新旻

自公元6世纪禅走出印度，与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式的禅宗。它不承认任何的权威偶像，没有教规，也没有圣典，是一种非宗教的宗教。
禅与中国诗歌的结合，就形成了诗歌园地中的一个奇异品种──禅诗。禅与诗的结合，有其内在本质上的必然性。二者都面对着一个根本的大问题：生命。二者的发生和圆满也都基于同一种情况：觉悟。禅和诗所要完成的，都是体验和打开，使原本存在于事物中的东西重新凸现出来。
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有人呈献了一朵鲜花给他。他便手拈这朵鲜花，看着众人，久久地一语不发。这时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摩诃迦叶心有所悟，脸上显现出会心的微笑来。于是，佛祖便将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道传给了他。禅，就这样在"拈花微笑"中产生了。
禅是难以言说的，但又不是完全的不能言说。
表达禅可以言说的语言形式，莫过于诗。因为诗的含蓄，诗的隽永，诗的韵味，诗的非逻辑反理性思维，都使禅的表达成为可能。同样的，诗歌在与禅的接触中，吸收了禅对生命，对自然，对山河大地万事万物那种超然、明净、空灵、穿透的智慧和精神境界。诗人在这种境界中，也就成了"诸法无我，明心见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禅者。
禅诗自晋代以来，在中国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除了历史上诗僧们的大量作品外，像谢灵运、陶渊明、白居易、王维、孟浩然、苏轼、唐寅等历代诗人，也都留下了不少传世之作。但是，现代禅诗在中国的历史却不长，因为新诗在中国的历史，也还不足百年。现代禅诗是用现代诗的形式和表现手法写作的具有禅味禅境界的诗歌。旧体禅诗，很大部分是诗僧所写，而世间诗人们所写禅诗，也大都写僧侣，写寺院或与之相关题材的诗作，其实，这应该说是对禅诗这一概念把握上原则性的误解。因为僧侣和寺院并不能与禅等同，更不是禅本身。禅是一种直接进入事物内部，超越了物我的一种精神，是把握生命和生活真实的一种方式方法，同时又是一种澄明宁静，大彻大悟的心灵境界。它存在，包含在最平常的事物中，犹如大海、土地、空气、草木或春花秋月。
现代禅诗在题材的选择和表达的手法上，都有着不断的发展和创造。这在禅文化气息很浓的日本尤为显著。如三好达治所著《柔弱的花》一书中的一段诗：

早上开放的牵牛花，中午即谢
中午开放的旅花，晚上即谢
晚上开放的葫芦花，次晨即谢
生命虽很短暂，却都有时间性
快快地回去，却不知该回到哪里   

生活中自然平常的事物，被诗所点化之后，便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意义来。反过来说，许多时候，最复杂的事物，其实最简单；最深奥的道理，也就最平常。
二十世纪初，禅到达大洋彼岸，以其难以言说的魅力，征服了那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使战后"垮掉的一代" 如痴如醉。美国著名的垮掉派诗人加里-斯奈德， 在大学期间就翻译中国诗僧寒山子的诗，并在1956年东渡日本，居住十多年，并曾出家三年，专习禅宗，回国后和他的日本妻子一起隐居于加里福尼亚北部山区。他的诗在"返归自然"的主张下，将禅的精神融进诗中，力图将历史与自然景象容纳到内心，从而使诗歌更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其所处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从而以质朴简练的语言和富有智能的洞察力，在美国当代诗坛上独树一帜。如他的《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唯一可信赖的
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田野和树林
解冻  结冰  解冻
根本不能相信
今天  山上起了风暴
像一团模糊的泡沫
这是真的
但唯一的一点希望
仍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中国的现代禅诗，由于历史和现实的诸多原因，它的发生和发展，时间都很短，还处在一种探索、尝试和形成的阶段。并且，所谓"禅诗"，不过是在一首诗中，读者读后在某些方面有所"醒悟"，品味到一种可意会而难言传的韵味和境界而已。其实，禅诗与非禅诗的界限，是很难截然划分的。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贾岛的"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皆在无意之中透出浓浓的禅意。若诗人具有禅心时，为诗时自然便有禅意；犹如禅者怀有诗情，言语中便俯拾皆有佳句。
在台湾诗人中，周梦蝶是一位写诗的禅者，修禅的诗人。他的身处困厄之中而又超越于困厄之上的人格诗格，形成了他自己独具的魅力。在《摆渡船上》一诗中，他写道：

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
仰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
瞑色撩人
爱因斯坦底笑很玄，很苍凉。

但我认为最能契合现代禅诗理念意趣的诗人，当是洛夫。特别是他到了中年以后，对于西方现代派的东西，横的移植已经完成。而对于东方故有的诗歌和思想自由之精神纵的继承，却就成为了他的一个新开始。对于现代禅诗的探索和实践，就是他在诗歌之路上留下的明晰痕迹。比如他的《金龙禅寺》一诗：

晚钟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
沿着白色的石阶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处降雪
而只见
一只惊起的灰蝉
把山中的灯火
一盏盏地
点燃

洛夫说：经过多年的追索，我的抉择近乎金刚经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的“心”本来就是一个活泼而无所不在的生命，自不能锁于一根柱子的任何一端。一个人如何能找到“真我”？如何求得全然无碍的自由！又如何在还原为灰尘之前顿然醒悟？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他最好的答案是化为一只鸟，一片云，随风翱翔。
洛夫的这一见解，应该是所有诗人都要进行深思并加以实践的问题。
杨平在写作现代禅诗的诗人队伍中，是比较年轻的一位，他在《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一诗中，有这样一段：

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
萎谢的花，绝迹的兽
消失在地平在线的光
从蛹到蝶
有形的是躯体，剥落的是往事
轮转的是一首永恒的慈悲之歌！

无论是叩问还是揭示，诗人们在用禅者的胸襟和眼光去面对生命、观照世界的时候，就有了一种真正的醒悟。
在台湾，似乎正在形成一个写作现代禅诗的诗人群，并且有不少这方面的诗集和评论出版。在内地，也许是笔者眼目闭塞的缘故吧，这方面的作品读到的还不多。不过，相信随着人们，特别是知识分子各种思想禁锢的打破，随着诗人们对自我、自性、自然越来越多的关注、省视和超越，被现代西方世界视为东方文化和精神之代表的禅文化，也必将越来越多地被重视和吸纳。已经有一些现代诗人，开始运用禅的智慧来把握世界，把握生命和生活。
可以企望，和中国源远流长的古老民族文化一脉相承的现代禅诗，将成为流经这个浮躁世界的一泓清溪，成为献给人类和平与幸福的一只东方智慧花篮！

推荐人：张黎
推荐理由：此文系统地梳理了禅的起源、发展和特点，论述了禅与诗结合的内外在原因，并明确指出现代禅诗的写作将是中国诗歌发展的一个必然方向。
这篇文章系南北先生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作品，时隔十余年，如今回头再读，深为先生的卓识与远见感叹，也深为现代禅诗当前所取得的成就骄傲。
再此，感谢所有曾经为现代禅诗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的同人！

 

█重要信息

 

1河南佛刊《灵山海会》第33期，现代禅诗用稿

2关于现代禅诗同人聚会的讨论

 

 

█链接：其他各期

http://blog.sina.com.cn/xdc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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