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司左与后

人之一生，不信命，不由命，但到了最后，却又不得不顺应天命。即使是最贤明的君主，仁慈的勇者，到了生命该终结的时候，也只能望着自己打下的大好山河，长叹西去。
寞尘天国明光四十九年，舜帝崩，全国哀悼。三曰后，皇长子撒加即位，改年号崇俊，称圣帝。长妃纱织封贞静皇后，大赦天下。
漠北之羌国与寞尘相邻，本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然其君王听闻舜帝薨，新皇根基未稳，以为有机可乘，于崇俊元年三月起兵南侵。天国不防，竟让叛军攻城掠地，烧杀抢劫几千里。
战火蔓延，燃烧在平阳——幽京——景鹿一带，几乎遍布了寞尘天国整个北部边境。形势危急，时间紧迫，圣帝当机立断，力排众议，采纳司左艾俄罗斯的建议，拜戎奴史昂为帅，国舅穆为先锋，率三十万大军平叛。
史昂令副将押运粮草在后，自己则与穆带着三千轻骑，星夜兼程，赶赴边关，先解幽京之危，再兵分两路，救平阳、景鹿之急。待大军赶到，则三面包抄。此战役持续了三个月，终以史昂胜利，生擒敌军主帅捷古弗烈而告终。由于这是圣帝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大型战争，故寞尘天国历史上又称之为圣战。
崇俊元年十月，扫北大元帅史昂肃清叛逆余党，逼羌国女王西露达签下降书，正式班师回朝。
捷报抵达上林，朝野欢呼，黎民鼓舞，一时之间，全国上下，莫不对这位新皇敬佩万分。

寞尘天国皇城，倚醉楼中，年轻的帝王与司左同饮，庆祝此次的大获全胜。
“艾俄，史昂是你推荐的，此番他立了大功，理应也记你一份。”少年君王举杯轻笑，故意调侃儿时的好友。
司左艾俄罗斯，梓司塞提泰瑞斯长子，因与皇长子年龄相仿，故从小便被送入宫中作太子伴读。这等美事，外人都羡慕不已，只有艾俄罗斯自己在心中叫苦不迭。寞尘天国的皇长子，拥有绝世容颜的美少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披着华丽外衣的恶魔罢了。从进宫的第一天，他就发现这个皇位第一继承人的表里不一，并深深为之毒害，一晃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很长的一段时光，足以让人厌倦，让心沉淀。然而撒加对艾俄罗斯的感觉，却仿佛仍然停留在他们初相会那一天。这个孩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会说谎，不会伪装，总是满脸正义，满腔热血。只要是见着他，他就忍不住想要去捉弄，去调侃。即使自己已经做了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他仍然改不掉这个习惯，舍不开这个爱好。
“皇上早有拜史昂为帅之心，艾俄罗斯所作，只不过是让皇上的想法变得更顺理成章点，又何功之有？”艾俄罗斯呷了口酒，安静地道出他的真实心事。跟了他这么久，在某些领域，他已然能将他的心事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祭辰观望之曰，卿也在场，为何竟认为寡人会用一个带有反相之人担此大任？”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撒加干掉杯中酒，趁机掩饰住眼中溢出的满意色彩。他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仍然发问。偌大的皇宫，能够与他说实话，被他捉弄的，仅此一人。他不想，连这点儿乐趣也消失了。
“请问皇上是信天由命之人吗？”艾俄罗斯停住举杯的动作，望向他，似笑非笑。“史昂无论是人品相貌，还是才智谋略，皆为人中龙凤，国之栋梁。就凭一句天生反骨，便只做得个戎奴的闲职，未免太过可惜。而且此次事态严重，臣一时之间想不出除了史昂以外的第二个合适人选。”讲完心中的剖析，艾俄罗斯果然从撒加眼中看到了十二分的赞赏。
“正所谓，知撒加者，莫若艾俄也。来，与朕干一杯。”
玉杯相撞，清脆玲珑，回响在倚醉楼中，飘散在九重天外。年轻帝王与臣子的笑声，也在空气中荡漾开来，随着醇厚的酒香`一起弥漫在精美的阁楼里。

“参见皇上。”年迈的老宫人基加斯颤巍巍地在门外跪下，等待皇上的回应。
“什么事？”撒加眉头一皱，“当”地放下酒杯，有几分美好心情被破坏的烦躁。都说了他和艾俄在畅饮，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了，他居然还敢过来！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在楼外求见。”瞥见皇上逐渐布满黑线的脸，基加斯额头浸出冷汗，战战兢兢地答。
皇后？纱织？撒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养在深闺，除了女红之外一无所知的女人，并非他所喜欢的类型。如果不是母后做媒，父皇赐婚，他终其一生都不会愿意与这样的女人扯上什么关系。但事与愿违，他既然迎娶了她，就要负上责任，一份作为丈夫的责任。然而责任归责任，感情是感情，他对着那样一张传统女人的脸，始终无法真心地笑出来。
看出撒加脸色的变化，艾俄罗斯已然明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抚上他的肩，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生活一辈子会很痛苦，他明白。然而纱织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太不给她面子是不行的，尤其是当着下人的面。身在其位，有很多事情都是非常无奈的。“传皇上旨意，请皇后娘娘入内。”
基加斯惊愕地抬起头，看看艾俄罗斯，再看看撒加，不知道是该去不该去。虽说司左大人与皇上关系匪浅，几乎可以代他作决定，但他毕竟不是皇上啊！
撒加也在同一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艾俄罗斯，直到接收了他的坚决和所有心思，才回过头，缓缓地挥了挥手。艾俄的决定是对的，他很清楚。只是这是一个与他意志相违背的决定，他不愿意作，却又不得不作。万圣之尊，最大的悲哀，便是失去了人身的自由。
“皇上，臣先告退了。”艾俄罗斯饮掉最后一杯酒，站起身来，向撒加鞠了一躬，准备退下。
“艾俄……”撒加猛地拉住他，眼中是王者的威严和不容拒绝的坚持，“留下来。”他和皇后，并不需要二人世界。他们之间，是最纯粹的夫妻关系，没有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秘密。
“……”艾俄罗斯低下头，静静思索了片刻，复又坐下。“臣遵旨。”

珠帘响动，环珮叮当，皇后纱织一袭紫色丝质长裙，在两列女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室中。其实，单论容貌而言，这位皇后娘娘可谓是女中极品。皎若太阳升朝露，灼若芙蓉出绿波。无奈如此一位绝色佳丽，在撒加眼中，也只不过是一尊高贵而徒具其形的花瓶而已。她的温顺贤惠是传统妇女的美德，也成为了撒加永远不可能爱上她的主要原因。
“参见皇上。”纱织行至撒加座前一丈之处，盈盈拜下。她的夫君，寞尘天国现在的王者，将会是史上最强大的君主。她相信，他一定会带领子民过上最富足的生活。所以，她崇拜他，景仰他，将他视为神祗一样地去顶礼膜拜。只是——她偷瞄一眼王座之旁的艾俄罗斯，飞扬的心顿时黯淡下来。她在皇上心中，似乎还不如区区司左重要。皇帝的枕边人，权倾宫廷的后，竟然比不上一个臣子。她不服！不服啊！
“平身吧。”撒加灌下一杯酒，声音闷闷的，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皇后因何来此？”
“边关战乱，臣妾知道皇上为国事操劳，所以亲自炖了一盅参茸鸡汤，特地送与皇上享用。”王是国之根本，他可不能轻易地垮掉啊！她只是一个身处后宫的平凡女人，除了从衣食上给他些许照顾，别的也干不了什么了。
“哦？参茸鸡汤啊？”撒加看着宫女献上的精美瓷盅，忽然笑了起来。“艾俄，你一直忧心国事，也是好几夜没合过眼了，不如一起补上一补吧。”
“微臣不敢。”艾俄罗斯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在众人惊讶之际狠狠地瞪了撒加一眼。开什么玩笑，那可是皇后亲手炖的，他敢喝吗？而且——他偷看了一下皇后的脸色，发现已经不是用“难看”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了。虽然皇上和他算得上是朋友，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帝王的家事，能少掺和还是少掺和吧。
“朕赐予你喝，你有何不敢？”撒加盯着他的脸，笑得一脸玩味。选这个皇后，她的功劳可不小啊！这一碗就当是某人的谢媒茶吧。想着，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来人，盛一碗给司左大人。”
“这……”艾俄罗斯再看看皇后的脸色，已经黑得可以和锅底媲美了。夹在帝与后之间，饶是他有千般计谋，万般神通，也施展不出来了。
“莫非你想抗旨？”明知道他没有这个心思，撒加故意如此问。艾俄罗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忠心正直了，很容易就被他吃得死死的。
果然，他一抬出皇帝的威严，艾俄罗斯就只能乖乖就范了。宁可得罪后，也不能惹恼了这个有着天使面容，却怀着恶魔心的男人啊！
“谢陛下恩典。”叩谢完毕，艾俄罗斯重新落座，机械地喝着那碗参茸鸡汤。
“呵呵……”看着他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撒加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也大口大口地享用皇后烹饪的美味。
帝王与司左，再一次透露出和谐，只有孤立一旁的后，在温馨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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